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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不春

  原來如此。

  熱騰騰的臘肉粥端到尖刀班面前時,他們終於明白為啥狂哥一大早把他們從被窩裡薅起來。

  「我說班長今兒怎麼起得比雞還早。」耗子蹲在院子裡吸粥,含糊不清地嘀咕。

  「感情是把咱們當牲口使賣苦力,和老鄉們換了頓熱乎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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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你大爺的苦力!」狂哥一腳踹去,這次耗子躲不開了。

  「這叫互幫互助,三大紀律懂不懂?」

  「懂!懂!」耗子脖子一縮,他也就是嘴皮。

  這苦力讓他當,他也心甘情願啊!

  耗子喝完粥,甚至連碗邊都舔了一圈。

  尖刀班其他戰士亦是如此。

  待眾人喝乾舔淨後,一群人抄起鐵鍬和破木杴,轉頭就鑽進了風雪裡。

  鏟雪,劈柴,挑水。

  尖刀排從村東頭一路干到村西頭,一戶都沒落下。

  畢竟不把這膀子力氣使透了,總覺得對不起老鄉那幾粒臘肉丁。

  這個春節,算是抗戰以來,尖刀班過得最舒坦的一個年。

  沒有日偽軍掃蕩突襲,也沒有不長眼的頑軍找事,駐地周圍百十里難得太平。

  正月里,老班長帶著尖刀排搞了幾次小規模的反斜面和突入演練。

  白天,戰士們在雪地里摸爬滾打,滾得滿身泥雪。

  晚上,大伙兒圍著火堆烤紅薯,聽老班長講以前爬雪山、過草地的老故事。

  有時候炮崽從七班那頭溜達過來尖刀班蹭飯,狂哥罵罵咧咧,照著他屁股就要踹。

  「你小子七班沒飯吃啊?天天往老子這兒鑽!」

  炮崽嘿嘿一笑,抱著碗跑得飛快。

  第二天,這小子又呲著一口白牙湊過來。

  直到二月下旬,天氣才開始不對勁。

  明明已經立了春,夜裡卻一天比一天冷。

  到了月底,駐地附近的一口深水井,水面上竟結了一層薄冰。

  早上打水的戰士拿木瓢一敲,冰皮咔嚓碎開。

  「這搞的是個啥子名堂?」老班長站在院裡,抬頭看著鉛灰色的天。

  「都二月尾巴咯,咋個比臘月裡頭還凍人?」

  沒人答得上來。

  進了三月,情況更壞,春寒來得又急又狠。

  夜裡一層霜壓下來,剛鬆開的田地又凍成了硬塊。

  這天,狂哥帶著尖刀班在野外搞負重拉練,剛跑出去兩里地就忽然抬手。

  「停。」

  隊伍立刻剎住。

  「鷹眼,過來看看。」

  狂哥看見路邊田埂上的顏色不對,鷹眼快步上前,蹲下身,撥開上面一層枯黃草茬。

  底下那些剛冒頭的麥苗,已經成片耷拉下去。

  葉尖發黑,發軟。

  鷹眼伸手輕輕一搓,那嫩芽就在指腹間爛開了。

  「不止這一片。」

  鷹眼站起身,視線掃過更遠處的田壟,都一個慘樣。

  嫩芽趴在泥里,葉尖黑了,冰碴子貼著根,剛鑽出土就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眾人沉默,都知代表著什麼。

  這些苗死了,夏收就懸了。

  對靠天吃飯的老鄉來說,這是要命的事。

  狂哥咬了咬牙,「回營!」

  三月中旬,寒風依舊沒收。

  臨時衛生站里,軟軟皺著眉清理著物資,空空如也。

  最後一個粗糧袋子癟得只剩一層布皮。

  軟軟不死心摸了摸袋底,手抽出來時,掌心裡只剩一點碎米和糧粉。

  那點東西別說熬粥了,倒進鍋里恐怕連鍋底都蓋不住。

  藥材倒還有一點,勉強撐得住。

  可人要是先餓垮了,有藥也吊不住命。

  「軟班長!」衛生班一個小戰士端著空木盆走進來。

  「炊事班那邊來話說……今天的粥,只能再稀一點了。」

  軟軟把空糧袋慢慢放回架子上,聲音輕穩。

  「稀就稀吧,去告訴炊事班,多放野菜,草根也行。」

  「只要確認沒毒,熬爛了,總能頂一會兒肚子。」

  小戰士眼眶紅了紅,點頭跑了出去。

  軟軟獨自站在昏暗的衛生站里,竟又到了吃草根的時候。

  過年時攢下的那點鬆快勁兒,早被這場倒春寒刮沒了。

  有的時候春天,可不春。

  與此同時,耗子帶著兩個戰士,在駐地外圍例行巡邏,忽然腳步一頓。

  遠處村邊,一處半塌的土院子裡,有點不對勁。

  院門半敞著,門軸被風吹得輕輕晃。

  牆根背風處,枯草堆里縮著一團東西。

  「耗子,那邊牆根底……」

  後頭的戰士也看見了,手下意識摸向槍栓。

  耗子抬手,示意別出聲,壓低身子小跑了過去。

  越靠近,耗子的臉色就越沉。

  只見一個老伯縮在牆根底下,臉色青白,嘴唇乾裂,臉頰陷得厲害,瘦得幾乎脫了相。

  破舊棉衣空蕩蕩罩在身上,像掛在一副骨架上。

  耗子心裡一沉,單膝跪地,伸手探了探老伯鼻息。

  還有氣。

  很弱,但還有一點熱乎氣。

  「還活著!」耗子扭頭低吼,「搭把手,快!」

  兩個戰士趕緊衝上來。

  可就在他們準備抬人時,耗子的動作忽然僵住,目光落在老伯懷裡。

  老伯兩隻乾枯的手,正抱著一個灰褐色大陶罐,人都已經昏過去了,那雙手卻沒松半分。

  「別愣著,先救人!」耗子回過神,沖兩個戰士吼了一聲。

  三個人連拖帶抱,連人帶罐,一路把老伯抬回了尖刀班駐地。

  等軟軟提著急救包趕到時,老伯已經被裹進一床厚被子裡。

  軟軟翻其眼皮,探脈摸額頭,又掐了好一會兒人中。

  越看,她眉頭皺得越緊。

  「餓昏的。」軟軟直起身,看向一旁的狂哥。

  「看這個虛脫樣子,至少兩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了。」

  「兩三天?」狂哥的臉一下沉了。

  這才三月中旬,村子裡就已經有人餓到昏死,哪兒還是春天啊?!

  「先別問。」軟軟轉頭去翻急救包,「先給他灌點糖水,把命吊住。」

  狂哥點了點頭,視線落在老伯懷裡的陶罐上。

  罐口用一塊破黑布塞得很緊,外頭還一圈圈纏著草繩封死,一點縫都不露。

  「這罐子裡裝的啥?」耗子湊了過來,聲音低了不少。

  「抬他回來的時候我試過,搖著沒水聲,肯定不是水。」

  「掂著還有分量,也不是空罐。」

  狂哥皺眉,伸手想把陶罐拿下來,至少不能一直硌著老人胸口。

  可他剛一用力,竟沒拿動,狂哥又不敢硬掰。

  這老伯的骨頭看著比柴火棍還脆,真要用力,怕是人沒救醒,胳膊先折了。

  「這裡頭,是吃的嗎?」耗子皺眉問。

  可如果罐子裡有糧食,這老伯為什麼不打開?

  為什麼寧願把自己餓到昏過去,也不肯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