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落,全場安靜,只剩下風聲和遠處的水聲。
那個五六歲的孩子突然掙脫老太太的手,站起來,朝布幕前頭的小戰士揮了揮拳頭。
「打跑強盜!」
稚嫩的聲音說出四個字。
老班長的喉結動了一下,把還沒喝的碗還給旁邊的大嫂。
「多謝。」
大嫂接碗的手在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一句。
「活著回來。」
隊伍集合的速度很快。
真就只是歇了一會,但沒人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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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士們站起來的時候,腳上的水泡還沒幹透,肩膀上的勒痕還發紅,可每個人背槍的動作都利索的很。
隊伍從鎮口出發向南前進,百姓們自發的站在路兩邊。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送東西,也沒有人哭。
他們只是站著。
老人站著,婦人站著,孩子站著。
臉上的表情很嚴肅,那種嚴肅里狂哥看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怕,一樣是盼。
怕這些兵再也回不來,盼這些兵能把強盜打跑。
狂哥走過人群的時候,那個五六歲的孩子正被老太太抱在懷裡。
孩子的眼睛跟著隊伍挪,手還舉著,小拳頭攥的緊緊的。
狂哥沖他咧了咧嘴,沒笑出聲。
隊伍過了鎮口,進了山溝。
身後鎮子的燈籠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兩個很小的亮點,被山樑擋住了。
黑暗重新吞沒了一切。
天亮之前,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樑。
帶路的一個後生停在梁頂,蹲下來,手往南一指。
「前頭那條溝,就是午城方向。」
狂哥走到梁頂,第一眼看到的是山。
到處都是山。
呂梁山脈在這一段收的很緊,溝壑一條疊一條,十分險峻。
公路從東邊蒲縣方向蜿蜒而來,貼著溝底穿過去,兩側坡面很陡,能看見石壁。
溝口窄,溝底深,山脊線高。
鷹眼幾乎同時蹲下來,沿著公路掃了一遍,又順著兩側山脊線走了一趟,最後落在溝底那段最窄的彎道上。
他沒說話,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就是能打的意思。
偵察組已經在梁下等著了,領頭的是師部派出來的偵察參謀,三十來歲,臉曬的黝黑粗糙。
他手裡攥著一張粗糙的手繪地圖,上頭用炭筆標了十幾個記號。
「連長,情報確認了。」
「鬼子一零八師團的先頭步騎兵,總兵力一千餘人,昨天已經從臨汾方向出發,經蒲縣往午城推進。」
「先頭五六百人走在前面,後續四百餘跟著。」
「有騎兵,有步兵,我們的人在公路邊數過,馬蹄印不少於兩百匹。」
連長接過地圖看了一眼,聽偵察參謀繼續介紹。
「午城鎮在隰縣西南,三條公路交匯,東邊連蒲縣、臨汾,北通隰縣,西到大寧,再往西就是黃河。」
「鬼子走這條路線,明擺著想一路打穿到黃河邊。」
「午城要是丟了,大寧擋不住,黃河渡口就直接暴露在鬼子面前。」
「師部怎麼部署?」連長問。
偵察參謀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師部命令,我旅主力在大寧至午城之間展開,在羅曲、午城、井溝公路兩側高地占領陣地,準備設伏。」
「六八六團負責主陣地,六八五團負責側擊和截斷。」
「重點是,鬼子來了就打,打完不追,不戀戰,等鬼子增援再打。」
「反覆打,反覆設伏,讓他在這條溝里流干血。」
「午城這一仗,或許要打上四五天。」
四五天,狂哥心裡掂量了一下。
平型關伏擊戰,前後加起來大半天就結束了。
廣陽那次更短,打完就撤。
可午城要打四五天。
連續作戰,反覆設伏,中間還要面對鬼子的增援和飛機。
這不是打一個悶棍就跑的事了。
這次戰役,確實比平型關更大。
就在所有人消化情報的時候,老班長開口。
「這溝,能吃人。」
眾人聽懂了老班長的意思。
這邊的地形依舊兩側坡高,溝底窄,公路就一條。
鬼子的騎兵進了溝展不開,步兵擠在路上拉成長條。
只要兩頭一堵,中間一砍,就是平型關喬溝的翻版,但更狠。
而且這次不只打一下。
打完了等鬼子報復,報復來了再打。
讓鬼子一頭扎進來,扎一次,割一刀。
扎一次,割一刀!
連長沒讓大家在梁頂多待。
「下去,進溝,找位置。」
偵察參謀領著幾個排長沿山脊往西走,邊走邊指。
「六八六團主力已經在午城以東至井溝一線展開,占了公路兩側高地。」
「咱們六八五團的任務,在這兒。」
他手指落在地圖上羅曲鎮附近的一段標記上。
「羅曲,午城以西,大寧方向。」
「鬼子如果從午城繼續往西推,必過羅曲。」
「咱們就在這一段等著,等鬼子露出腰來,一刀切斷!」
翌日,正午過後,遠處傳來隱約的槍炮聲。
所有人同時繃緊了身體。
連長通過傳令兵壓低聲音傳話。
「師部警備連在午城以東和鬼子先頭部隊接上了。」
「一千多鬼子,步騎兵混編。」
「警備連在東北高地頂住,已經斃傷鬼子百餘。」
「但那只是前哨戰,不是咱們的菜。」
「咱們的菜,還在後面。」
狂哥把臉貼回石頭上,心跳重重的撞著胸膛。
前哨戰打響了。
鬼子先頭部隊被警備連纏在午城以東。
那麼後面的輜重隊,很快就會沿著這條公路往西走,朝著他們趴著的這條溝走過來。
狂哥深吸一口氣,把呼吸壓回最慢的節奏,手指穩穩的搭回扳機護圈。
來吧,來吧,相約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