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開始向西進發。
到中午時,偵察組從前方折回,帶來了一個人。
是個穿著破襖,手裡拎著一桿獵槍的老鄉。
「同志,你們是赤色軍團?」
連長點頭。
「打鬼子的?」
「打鬼子的。」
「那就對了。」老鄉一下笑了。
他說自己是汾西遊擊支隊的,是當地民兵。
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
上頭聽到赤色軍團主力要南下,讓他前來接應,帶路。
「大路不能走,鬼子前天在公路上過了一隊卡車,往蒲縣方向去的。」
「山裡有小道,我從小打獵走的,鬼子找不著。」
「從這裡到隰縣午城方向,走小道要多久?」連長問。
老鄉想了想,「快的話,三天。」
「慢呢?」
「看你們腳程,不過你們這隊伍……」老鄉打量了尖刀連,「看著像能走的。」
狂哥在旁邊插嘴。
「大叔,我們從江西走到陝北的,走路這事,還真沒怕過!」
老鄉一愣,隨即豎起大拇指。
「那好,跟我走。」
隊伍重新出發,老鄉走在偵察組前面,腳步輕快自如。
下午,傳令兵從後方追上來,帶來了團部轉發的最新情報。
連長看完,臉色變了變,把幾個排長和骨幹叫到一起,壓低聲音說。
「鬼子動了。」
「臨汾方向,鬼子一零八師團一部和二十師團一部,分兵西進。」
「先頭部隊已經到了蒲縣附近,目標指向午城鎮。」
「午城在哪?」老班長問。
連長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畫。
「午城在隰縣西南,呂梁山腹地。」
「四面環山,三條公路交匯。」
「東邊連著臨汾、蒲縣,西邊通大寧,再往西過黃河……」
連長的樹枝停在黃河以西的位置,沒往下畫。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邊是什麼。
那邊是邊區。
是延安。
直線距離,不足三百華里……
狂哥的腦子快速換算了一下。
三百華里,就是一百五十公里。
以鬼子機械化部隊的推進速度,如果午城被突破,鬼子的卡車和騎兵用不了幾天就能衝到黃河邊。
黃河一旦失守……
狂哥不敢往下想。
老班長站起來,把地上的圖用腳抹掉,只說了一句。
「走快點。」
只有走快點,才能不讓鬼子先到。
他們兩萬五千里都走過來了,這三百華里拼死也得堵住!
隊伍速度明顯加快。
誰先到午城,誰就占山頭。
誰占了山頭,誰就掐住了咽喉!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處山坳里短暫停歇。
不生火,乾糧就著冷水啃。
狂哥啃了兩口雜糧餅,把水壺遞給旁邊的新兵。
新兵接過去喝了一口,小聲問。
「狂哥,咱們這回要打多大的仗?」
狂哥想了想,「比平型關大。」
新兵眼睛瞪圓了。
「比廣陽也大。」狂哥把餅塞回嘴裡嚼了兩下,聲音悶悶的。
「鬼子奔著咱家去的,你說能小了嗎?」
新兵愣了一下,手裡的水壺攥緊。
老班長在前頭已經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歇夠了,走!」
第二天傍晚,隊伍趕到了勛香鎮歇腳。
勛香鎮藏在兩山之間的窄溝里,幾十戶人家,土牆石屋,平日冷清。
可今晚不一樣。
遠遠的,能看見鎮口掛著紙燈籠,有人影晃動。
走近才發現,這裡已經駐了一批人。
是旅直屬隊的一部分,還有當地的百姓。
鎮子雖小,院子裡搭了布幕,地上鋪了幾張蓆子,有人在調二胡弦。
火線劇社的同志正在排節目。
前方的偵察組迎上來,跟連長低聲交代了幾句。
連長聽完,回頭看了一眼隊伍。
全是灰頭土臉嘴唇發白的兵,兩條腿沉重的邁不開步子。
「歇一會。」連長道。
「吃東西,烤火,把腳弄乾。」
這句話一出,新兵紅了眼眶。
有百姓從屋裡端出熱水,用粗瓷碗遞過來。
水不燙,但暖。
大嫂提著蒸紅薯,冒著熱氣,往戰士手裡塞。
「吃吧,山里沒好東西,墊墊肚子。」
狂哥接過一塊,還沒咬,先遞給了旁邊縮在牆根發抖的新兵。
新兵愣了一下,狂哥瞪眼。
「吃,明天還得走,餓趴下了誰背你?」
新兵趕緊接過去啃。
一旁的炮崽看著似曾相識。
只是現在,他不是新兵了。
院子裡的空地上,聯歡已經開始。
火線劇社的幾個同志穿著舊衣裳,在布幕後頭準備。
一個拉二胡的瘦高個調了半天弦,終於拉出第一個音。
旁邊有人打竹板,有人唱小調。
唱的是抗瀛的詞,曲調卻是山西民歌的底子,很好聽。
百姓們圍過來,坐在石頭上,蹲在牆根下。
有老人,有婦人,也有幾個躲在大人身後偷看的孩子。
鎮子本來蕭條的厲害。
鬼子的飛機前些天從頭頂過了好幾回,年輕人跑了一大半。
剩下的老弱守著幾間破屋子,日子過的提心弔膽。
可今晚有兵,有燈,有二胡聲,小鎮熱鬧起來。
炮崽被軟軟按著坐在石頭上,鞋脫了,腳底的水泡被軟軟挑破,疼的他齜牙。
「姐,輕點。」
「忍著。」軟軟手裡的針穩的很,「不挑破明天走路更疼。」
鷹眼靠在旁邊的土牆上,嚼著雜糧餅,眼睛卻一直在看鎮子周圍的地形。
溝口窄,兩側坡高,適合防守。
但如果鬼子騎兵從公路壓過來,這個鎮子擋不住。
鷹眼在腦子裡把路線又過了一遍。
從這裡到午城方向,還有不到一天的路程。
明天。
明天就能到。
老班長坐在院子角落,背靠著一棵老槐樹,端著熱水沒喝。
他在看那些百姓。
一個白髮老太太牽著孫子的手,坐在最前排。
孫子大概五六歲,穿著補丁的棉襖,眼睛亮亮的盯著布幕後頭,等著看戲。
老班長看著那個孩子,半天沒動。
狂哥注意到了,沒過去打擾。
有些時候,老班長看著孩子發呆,心裡想的是什麼,他們都清楚。
這時台上的節目演到一半,有個女同志唱了一段。
「赤色兒郎出征去,槍在手來刀在腰,打跑強盜好回家。」
那個五六歲的孩子跟著拍手,拍的亂七八糟的,老太太也不管,自己眼眶紅紅的跟著哼。
院子裡笑聲和掌聲混在一起。
一個演快板的戰士逗的百姓前仰後合,有個大爺笑的咳嗽停不下來。
就在這時候,一匹快馬從鎮外溝口衝進來,連長接過情報面色一變。
鬼子,到了。
就在這個瞬間,布幕後頭一個十六七歲的小戰士跳了出來,褲腿挽了兩道,臉上還帶著剛才排練時塗的紅。
「鄉親們,鬼子來了,仗又要打了。」
「今天準備好的新戲,沒法給大家演完了。」
「等我們打了勝仗,再回來給大家開祝捷同樂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