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入夜。
黃河西岸的河灘上趴滿了人。
尖刀連連長從前沿偵察回來,在土坎後面沖老班長低聲開口。
「兩條船,都藏在下游蘆葦叢里,老鄉連夜趕工修好的。」
「多大?」老班長問。
「一條裝十二個人,再多吃水太深。」
「那就是二十四個人分兩條船,第一批過。」
「對,尖刀班上全上,二十時整開船。」
鷹眼疑惑,「連長,對面什麼情況?」
「團部偵察過了,東岸崖頂至少兩個碉堡,一挺重機槍封鎖河面,還有步槍火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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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多寬?」
「最窄處一百五十米,但水急,船到中間會被沖偏,實際航線超過兩百米。」
「還有冰。」連長補了一句,「上游的冰塊碎了順流往下走,船得躲冰。」
炮崽抱著槍蹲在狂哥旁邊,耳朵里灌滿了黃河的聲響。
轟隆轟隆,悶沉沉地從河道深處滾過來。
「班長,船上能開槍嗎?」炮崽問。
「能個屁。」老班長一巴掌按住炮崽的腦袋。
「上了船就一個字,趴,等船靠岸再打。」
約二十時,突擊隊開動。
老班長第一個踩進船幫,槍橫在膝蓋上壓住重心。
狂哥跟著跨進去,船身一晃。
「穩住,別踩船幫。」撐船的老鄉壓著嗓子提醒。
炮崽上了船,緊挨著狂哥坐下。
鷹眼最後上,縮到船尾,槍口對著對岸。
連長在另一條船上打了個手勢。
老鄉們收了篙竿,木船無聲離開蘆葦叢,滑進黃河主河道,水流湍急。
船頭剛切進水裡,整條船就被河水拽向下游,老鄉拼命校正方向,船身在黑暗中橫了過來。
「這水也太野了。」狂哥壓著嗓子罵了一聲。
船走了三十來米,第一塊冰撞上了船幫。
砰,船里的人齊刷刷矮了一截。
「冰來了,趴好。」老鄉的篙竿在水下攪了一把,船頭撥正。
前方黑洞洞的河面上,碎冰隨水流涌過來,白花花連成一片。
船在冰的縫隙里穿行,冰面擦著船身嘎吱嘎吱地響。
對岸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鷹眼趴在船尾,緊盯對岸崖頂。
「看見了。」鷹眼突然低聲開口。
「崖頂碉堡,兩個射擊孔,沒光,哨兵在碉堡左側走動。」
「多少人?」老班長問。
「一個,步槍掛肩上,沒進戰備狀態。」
眾人放心了些,船繼續往前,過了河心線。
然後是一聲狗叫。
對岸村子裡不知道哪條狗先叫起來的,緊跟著第二條也叫了。
崖頂的人影停住了腳步,往河面張望。
「快劃。」
老班長也不禁緊張起來,老鄉當即收篙換了短槳拼命划水,第二條船跟著加速。
六十米。
五十米。
探照燈亮了。
一束白光從崖頂碉堡里射出來,直掃河面,兩條木船被照得無處藏身。
「有船!河裡有船!」
對岸嘶啞的喊叫聲傳過來。
噠噠噠噠的槍響一片,河面上的碎冰被打得滿河亂飛。
只是敵軍的第一梭子偏了,從船右側兩三米的地方掠過去。
「散開!兩條船拉開距離!」
老班長拍了一下船幫,兩條船分頭向對岸猛衝。
「往死里劃!」
敵軍的機槍在調整方向,第二梭子追過來,子彈貼著船幫飛過去。
有一發打穿了船尾的木板。
水嘩地往裡灌。
鷹眼用腳踩住進水的窟窿,同時把槍架上船幫。
「鷹眼別開槍,還沒到距離。」老班長喊。
「我知道。」
四十米。
三十米。
碉堡里第二個火力點也開火了,兩條彈鏈在河面上交叉橫掃。
炮崽把頭埋進船艙,聽著子彈噗噗噗扎進水裡的動靜,雙手把槍攥得死緊。
「二十米!」鷹眼通報。
「準備跳船!」老班長抓起步槍半跪起來。
船底嘎吱一響,磕上了對岸河灘的石頭。
老班長第一個翻出船幫,跳進齊腰深的河水裡。
「跟我上!」
狂哥跟著躍出去,渾身灌透了水,棉襖沉得要命,他也顧不上了,兩條腿在水下蹬著石頭往岸上蹚。
炮崽第三個跳船,鷹眼最後離船,翻身的一瞬朝崖頂開了一槍。
碉堡射擊孔里的探照燈應聲滅了。
「好!」老班長在前面吼了一聲。
探照燈滅了,敵機槍手就只能朝河灘方向盲掃,子彈打在石頭上火星子亂飛,但準頭全丟了。
十二個人全部上岸,緊貼亂石堆臥倒。
第二條船也靠岸了。
「手榴彈!」連長的聲音從第二條船的方向傳來,「集中打碉堡!」
狂哥從腰間摘下兩顆手榴彈擰開蓋子。
碉堡在崖頂,距河灘四十米高差,正面有一條之字形土路通上去。
「我帶人走土路摸上去,鷹眼你和炮崽壓射擊孔。」老班長掃了一眼地形。
「是!」
「狂娃子,左邊崖壁有灌木,能爬上去嗎?」
狂哥探頭看了一眼,陡,但能抓住東西。
「能上!」
鷹眼和炮崽已經連忙架好了槍。
兩發槍響,碉堡里的機槍被壓制了兩秒。
老班長當即帶人彎腰衝上土路,一口氣躥出十幾米。
狂哥則扒住灌木向左側崖壁攀爬。
碉堡機槍手發現了土路上的人影,槍口一壓。
鷹眼等的就是這個角度。
射擊孔里閃過一截人形輪廓,他扣了扳機。
機槍不響了。
「快!」老班長吼了一嗓子,帶人衝上最後二十米。
碉堡里傳出亂七八糟的拉栓聲,兩顆手榴彈從兩個方向飛了進去。
一顆是老班長從正面土路上甩進射擊孔的。
另一顆是狂哥爬到崖壁側面,從碉堡觀察口塞進去的。
轟。
轟。
碉堡里的槍聲斷了。
土坷垃和碎木頭從射擊孔里噴出來,煙塵漫了一崖。
老班長衝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
「拿下了!」老班長朝河灘方向喊。
第二個碉堡還在響,但射擊頻率亂了套,子彈滿河灘亂飛,沒了章法。
連長帶著第二船的人從南邊包抄了上去。
十分鐘,第二個碉堡的槍也啞了。
灘頭,控住了。
河面上傳來整齊的槳聲,第二梯隊的船開始趕到。
一條,兩條,三條。
老鄉們把能找到的船全劃了過來,戰士們一船一船地湧上河灘,踩著碎石向縱深散開。
狂哥站在碉堡門口往下看,河面上全是船影。
「多少人了?」
「至少兩個連過來了。」鷹眼在旁邊答。
遠處山溝里傳來零星槍響,赤色軍團的追擊部隊已經咬上了潰逃的晉綏軍。
軟軟跟著一船跑了過來,先點了一圈人數。
「一個不少?」
「一個不少。」老班長報過去。
軟軟蹲下來翻藥包。
「有沒有人掛彩?」
「沒有。」
「真沒有?」軟軟盯著狂哥。
狂哥把左手伸出來,虎口處一道血口子,碎石刮的。
「這不算掛彩。」
「過來。」
狂哥把手老老實實遞過去。
灰白色的天光從東邊山脊上透出來的時候,先鋒團全部渡過了黃河。
連長從團部跑回來,帶了最新的戰況通報。
「全線得手,各渡口全部拿下,第十五軍團那邊也過去了。」
「團長命令,不停腳,繼續向東,趁晉綏軍還沒回過神來搶占縱深。」
老班長站起來,冰濕的衣服貼在身上,他抖了一下。
「聽見了?」
「聽見了!」
「子彈裝滿,吃口東西就走。」
老班長接過軟軟遞來的蕎麵餅子,遠處山溝里的槍聲越來越密,追擊部隊已經和晉綏軍後續防線接上了火。
連長回頭補了一句。
「剛收到的消息,晉綏軍指揮部連夜給敵主力軍指揮部拍了求援電報,三百多公里的黃河防線一夜崩碎,他慌了。」
鷹眼抬起頭,「他調得動兵嗎?」
「能調,進攻咱陝北蘇區的兵被他調回來四個旅,晉西還能拼湊,加上向敵主力軍求援,往大了算能集七個師。」
眾人一怔,敵軍的兵力真的總是比赤色軍團多啊。
但是……
「上頭的意思只有三個字。」
「哪三個字?」
「繼續打,不給他調兵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