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扇豬肉放下來後,整個第四大隊的鼻子都跟著它走。
先鋒團團長見狀笑了笑,當場拍板。
「豬肉歸第一連和偵察連,其餘繳獲糧食統一分配。」
「今晚咱們在通渭城休整,埋鍋造飯!」
命令傳下去,整個大隊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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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豬肉沒落到所有人頭上,但繳獲的小米和蕎面足夠全大隊吃一頓飽飯。
至於尖刀連和偵察連的豬肉,身為先鋒的先鋒,自然當仁不讓。
豬肉的處置權落到了秀兒頭上。
秀兒本來是偵察連的兵,但他那手飛刀功夫用在廚房裡,剔骨切肉比用在戰場上還順溜。
兩個連隊直接讓他全權負責這頓晚飯。
秀兒蹲在縣衙後院的灶台前,看著這半扇豬肉,臉上少見地露出了犯難的表情。
「沒醬油,沒豆瓣,沒花椒,沒辣子……」
秀兒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調料家底,最後嘆了口氣。
「得,有啥用啥吧。」
秀兒把豬肉剁成拳頭大的塊,連皮帶骨一起丟進行軍鍋。
大火燒開,撇去血沫,然後把砸碎的粗鹽和野蔥一股腦扔進去,蓋上鍋蓋,改小火慢燉。
蕎面和小米另起一口鍋,熬成濃稠的雜糧糊糊。
做法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是實打實的豬油燉肉香氣。
尖刀連和偵察連的戰士們,三三兩兩的找藉口往縣衙後院這邊溜達,遠遠地站著,伸長脖子朝鍋的方向看。
有的人假裝路過,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有的人乾脆不裝了,蹲在院牆外面,眼巴巴地看著炊煙。
「要不我幫你燒火?」
「你給我遠點。」秀兒頭也不抬,「火候我自己控制,你別給我添亂。」
軟軟主動留下來幫廚。
她把剩下的野蔥擇乾淨切成蔥花,又從背包里翻出幾片曬乾的魚腥草,搓碎了撒進鍋里去腥。
「秀兒,再燉多久?」
「急什麼,肉要燉到爛才好吃,骨頭縫裡的油熬出來,拌在粗糧糊糊里,一口頂三口。」
炮崽被安排在灶台旁邊燒火。
他蹲在地上,往灶膛里一根一根地添柴,眼睛卻始終盯著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鍋。
「姐,我能掀開看看不?」
軟軟聽到這話,恍惚了一下,但毫不留情。
「不能。」
「……就看一眼。」
「看一眼跑氣,肉就不爛了。」
炮崽把手縮回來,老老實實燒火。
但每隔一會兒,他就忍不住往鍋蓋方向瞟一下。
狂哥和鷹眼在院子另一頭遠遠望著。
「你聞到了吧。」狂哥深吸一口氣。
「嗯。」
「什麼感覺?」
「……餓。」
「哈哈哈哈。」狂哥大笑,「你也有今天!」
「平時裝得跟個鐵人似的,一聞到肉味照樣扛不住!」
只是這說好的硬菜,卻比他們想像的還硬。
尖刀連連長急匆匆跑過來,通知尖刀連全員到縣衙正堂集合,激動不已。
不到一刻鐘,一個身影從正門走了進來。
狂哥三人一愣,不禁望向了沉船那邊,竟是他啊!
「尖刀連的同志們,從瑞金到這裡,一年多了。」
「你們一連走在全軍最前面,打了多少仗,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
「你們中間有些面孔,我見過,有些面孔,沒見過。」
「沒見過的,是新來的同志,見過的,是從血里爬出來的老同志。」
「不管新的老的,站在這裡的,都是好樣的!」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慷慨激昂,就這麼幾句話聽得整個尖刀連眼紅。
然後聽那人話鋒一轉。
「聽說你們,繳了半扇豬肉?」
尖刀連連長趕緊回答。
「報告,城門樓上繳獲的,敵軍遺留。」
他笑了一下。
「那今晚就好好吃一頓,你們配得上。」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安靜。
老班長站在隊伍里,一直沒吭聲。
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配得上。」
老班長低聲重複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說豬肉,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狂哥他們又看了老班長一眼,欲言又止。
現在的老班長,可不記得被他誇過了。
而在縣衙後院的另一頭,沉船端著一碗雜糧糊糊,聽著尖刀連那邊的歡聲笑語。
豬肉燉好了,兩個連各分了一半。
偵察連這邊也分到了肉,沉船望著尖刀連那邊卻是嘆了口氣。
「唉。」
沉船的嘆氣聲很輕。
禾紀湊過來,嘴裡叼著一塊肉骨頭。
「船哥,你嘆什麼氣啊?咱們也有肉吃啊!」
「沒嘆氣。」
「你明明就嘆了!」
沉船沉默了兩秒。
「我就是想,要是咱們編制在尖刀連就好了。」
禾紀一愣,然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也沉默了。
時聽聞言微微搖頭,但沒接話。
因為沉船說的不是肉啊,是他想念的是那些日子。
「別惦記尖刀連了。」禾紀突然又活泛起來。
「肉都好了,趕緊吃!」
「再不吃,涼了就全是油膻味了!」
沉船笑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雜糧糊糊,眨了眨眼。
……
夜,深了。
尖刀班還是擠在一間屋子裡,稻草鋪地,挨著躺下。
肉吃了,糊糊也喝了,肚子紮實到底,炮崽倒頭就睡。
軟軟靠在門邊,懷裡抱著急救包,半閉著眼。
鷹眼盤腿坐著,槍橫在膝上,維持著淺眠的警覺。
狂哥躺在稻草堆里,雙手枕在腦後,盯著漆黑的屋頂。
老班長靠在牆根,右手慢慢攥了攥拳,感受著恢復的力量。
很安靜。
很踏實。
然後,聲音驟響。
它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心底浮上來。
其聲低沉,韻律吟誦。
「……金沙水拍雲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軍過後盡開顏。」
那聲音沒有來處,沒有去處。
但每一個字都墜到了心底。
狂哥三人同時睜眼,然後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有開口。
彈幕安靜之後,隨後鋪天蓋地。
「萬水千山……」
「三軍過後盡開顏……」
「我不行了,這一句,繃不住了。」
「從瑞金走到甘肅,兩萬多里,一年多,就為了這一句『盡開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