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此問一出,堂上眾人面面相覷,一片寂靜。
馬道婆縮在柱子旁,灰撲撲的道袍上沾著香灰,一副尖嘴猴腮的面容上強擠出幾分笑意,卻怎麼也不敢開口回話。
她一向有些怕著榮國府這位性子端方的二老爺!
此刻見其面色不善地打量著自己,更是只覺得後背發涼,像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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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眉頭皺的更深,心中頓時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
馬道婆作為寶玉的寄名乾娘,賈政自然認得她。
雖然平素接觸不多,只偶爾從趙姨娘那裡聽聞此人的貪婪愛財,對其沒什麼好感,
但以往碰面也不是這般一副做了虧心事、話都不敢說的畏縮模樣!
一旁的賈母見狀心裡「咯噔」一下,蒼老的面容上勉強擠出幾分笑意,趕忙低聲道:
「政兒,是我請寶玉他乾娘來給寶玉祈福消災的,寶玉病的嚴重,太醫也沒什麼辦法,我憂心著……」
「太醫當然沒辦法!」賈政面容刷地籠起寒霜,冷聲道:「他身體好好的,偏要裝痴扮傻,誰能有辦法?」
賈寶玉之事,賈政自然也知道。
前幾日賈寶玉突然躺床上不說話,嘴邊還留著口水,像是被抽了魂。
給他個枕頭,他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著;倒了茶來,他便吃茶。
吃喝都正常,就是不理人,仿若癔症。
找了太醫來看,皆說身體沒問題,可能是精神上失常,無能為力。
賈母、王夫人等人對此十分憂心,四處尋醫求藥。
而賈政則認定賈寶玉是故態復萌,舊病復發!
只是此次沒了通靈寶玉摔,故而改成裝瘋賣傻、假痴不癲……
不過,因著這陣子京察,工部事務繁忙,賈政也沒空去多管他。
或者說,隨著賈蘭、賈環在族學裡學業日益精進,賈政對賈寶玉已經有些心灰意冷,不太願意枉費口舌了!
愛怎麼樣怎麼樣吧,只要不惹是生非,禍害別人,就隨他去。
但賈政萬萬沒想到,只幾天功夫,自家這個孽畜似乎又在府上玩出了些新花樣。
「按璟哥兒的吩咐,原本這個孽畜身上的傷病好了就該送去族學讀書。」
「但他裝痴賣傻不願去,荒廢大好光陰,我也懶得理會他,就當沒生過這個孽畜。」
賈政嘆息一聲,語氣里有一種被耗盡了耐心的疲憊,接著道:
「反正現在府上草字輩有蘭哥兒讀書知禮,玉字輩有琮哥兒勤勉好學,環哥兒近些時日學武也頗有進益。」
「以後有璟哥兒照應著,榮國一脈也不愁後繼無人;我百年之後,見到榮寧二公,也算有個交代。」
說到此處,賈政話鋒一轉,一雙儒雅白淨的面容陰沉如水,目光如刀般掃向馬道婆,聲音驟冷道:
「不承想他在府上也沒個消停,如今又請他乾娘來做什麼?是不是想藉以神佛讖言裝神弄鬼,攪弄風波?」
不得不說,賈政在做其他事上可能不夠精明,但在對治賈寶玉的事上,卻有著急智,堪稱一猜即中。
或許也是寶玉和王夫人這種把戲玩過太多次,以至於賈政都起應激反應了。
賈母聞聽此言,面色一頓,繼而嘆了口氣道:
「沒有的事!政兒,寶玉這次是真病的嚴重;也是我請他乾娘來為他消災祈福的,沒別的意思。」
王夫人面色沉了沉,隨後也道:
「老爺多慮了!寶玉再有不成器,也不會裝痴扮傻……」
然而賈政卻根本不聽兩人所言,而是轉向探春問道:
「三丫頭!璟哥兒讓你管家,家中諸事你都要秉持公心,你如實說,今日之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又在搞什麼名堂?若是單純家裡胡鬧也就罷了,有沒有涉及到璟哥兒?有沒有涉及到府外面的人和事?」
如今外面朝堂風波不斷,賈璟又不在神京,賈政之所以這麼刨根問底,其實主要還是擔心著府上會被有心人算計。
要知道這個馬道婆可不僅僅是寶玉乾娘,更是經常出入神京其他豪門大戶府邸,不可不防啊!
此言一出,眾人都將各色目光看向探春。
賈母面色複雜,渾濁的老眼裡,既有幾分急切,又有幾分忐忑。
王夫人目光凌厲的盯著探春,那雙眼白多於眼黑的眼睛裡,似乎含著幾分的警告和慌亂。
但她們此時都不好開口攔著探春回話,否則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探春凝了凝眉,沉吟片刻,緩緩道:
「父親,是這樣的……說二哥哥是仙童下凡,因搭救三哥哥……失了通靈寶玉,被促狹鬼纏上,所以瘋瘋癲癲……」
「還說想要根治此疾,需得尋個名姓中帶金、命格貴重的女子,與二哥哥結為金玉良緣。」
「如此才能以金氣滋養玉氣,祛邪避災;二哥哥以後不僅可以無病無難,還能富貴一生。」
探春終究選擇了如實相告。
畢竟此事只要賈政有心想問,也根本瞞不住。
一旁的邢夫人看著賈政驟變的臉色,緊跟著似笑非笑地補充道:
「弟妹還提議說,西寧王府的嫡女金丫頭年已及笄,尚未許人,又知書達禮、溫婉賢淑,」
「正適合娶進府給寶玉沖沖喜呢!恭喜二弟要和郡王家結親了……」
「啪!」
一聲轟然脆響,把滿堂的人都震得身子一顫。
只見邢夫人話音未落,賈政已經一拍小几,霍然站起。
他面色鐵青,額上青筋隱隱跳動,一雙眼睛裡怒火翻湧,像要把什麼東西生生燒穿。
「好啊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厲,連聲道:
「還仙童下凡?!還救著璟哥兒?!還想娶西寧郡王之女?!」
「這個孽畜斷然是不能要了!」賈政猛地轉過身,朝著門外厲聲喝道:
「來人!把寶玉給我綁了!請家法!拿大棒來!」
這一聲大喝,像一記驚雷炸在榮慶堂里。
賈母、王夫人、薛姨媽:「……」
榮慶堂內,赫然一靜。
那一聲「拿大棒來」的餘音還在樑柱間迴蕩,已有婆子應聲轉身往外走。
賈政只覺一股邪火直往腦門上竄,等不得婆子去拿,邁開步子就要親自往王夫人院裡去捉賈寶玉。
因著寶玉院裡沒了丫鬟,這陣子「生病期間」便一直住在王夫人院中,由王夫人親自照料。
賈母見狀,急匆匆從榻上下來,鴛鴦慌忙攙扶,其蒼老面容上現出驚容,一疊聲道:
「政兒!政兒!別衝動,有話好好說!寶玉他還是個孩子……」
王夫人面色發白,也急忙上前拉住賈政的胳膊,急聲道:
「老爺!寶玉他還病著呢,身子弱,打不得啊!」
賈政猛地甩開王夫人的手,轉過身來,面色沉凝,一字一句冷聲道:
「病著?他那是裝痴賣傻,打量我不知?從小到大這樣的把戲也不知使過多少回了!」
「若不是你每次一而再、再而三地護著、慣著,哪能有他如今這般整日不學好,惡習難改,舉止浮浪!」
賈政越說越怒,聲音一句比一句高,斥道:
「你睜開眼看看,闔府上下可有一個子弟如他這般不讀書、不上進,混跡內宅,愚頑成性,動輒假痴不癲的?」
王夫人被其身上的氣勢逼得後退半步,嘴唇翕動了兩下,卻發不出聲音。
賈政盯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被耗盡了耐心的失望,冷哼一聲,道:
「璟哥兒真是說的一點不錯,好好的一個爺們,都是讓你給教唆壞了!」
其實,賈政此時心裡的怒氣一小半是對著賈寶玉,一大半是對著王夫人。
因為他知道若只是裝痴扮傻,那可能是賈寶玉自己裝病,但後面請來馬道婆編出這些神佛之說,則必然和王夫人脫不了干係!
這個無知蠢婦!!
把那個孽畜說成仙童下凡也就算了,竟還把璟哥兒的功業說成是寶玉的玉擋了災,
這算什麼?
璟哥兒在外征戰沙場,冒著槍林箭雨、一刀一槍掙來的軍功,倒成了寶玉一塊玉的功勞?
這話若傳出去,置璟哥兒於何地?置朝廷封賞於何地?
簡直荒唐至極!
更不必說其還敢惦記著西寧郡王家的閨女,借神佛之言圖謀結親,簡直昏了頭!
自家孽障是何等草莽,如何配得上那等金枝玉葉?
無故傳出這等流言,不是敗壞人家姑娘家的名聲、與人結怨嗎?
總是正正經經的讀書習武路子不願走,想著這些歪門邪道!
而王夫人被賈政這般點名批評,身形不禁晃了晃,面色慘白,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前的衣襟,指節泛白。
竟又這般斥責著自己,自己不也是為了寶玉嗎?怎麼就教唆了……
賈母聽了賈政的話,面色同樣窘迫,有幾分感同身受,
心裡忍不住暗暗一嘆,自家政兒和寶玉他娘之間的間隙怕是越發的深了!
緩了緩心神後,賈母蒼聲勸道:
「政兒,你言重了!寶玉他娘也不容易,四十多歲的人了,身邊只有這麼一點骨血。」
「寵些、護些也是人之常情,你在孩子們面前,也要給她存些體面。」
賈政聞言,面色凝了凝,看了一眼賈母,又覷了一眼王夫人,沉聲道:
「兒子還沒有給她留體面嗎?若她安安分分地,即使要去寵著那個孽畜,我也不去管她。」
「可她總是在府中這般攪鬧不休,我說過這麼多回,她哪裡聽進去一分半點?」
「如今倒好,借著神佛之言說什麼仙童下凡、金玉良緣!這是非要把府上的臉面丟盡才甘心嗎?」
賈母蒼聲道:
「這不過是方外之人的戲言罷了,你又何必當真。」
「我們也只是自家人在堂內白話幾句,沒人真想要去西寧郡王府提著親事!」
賈母這話說得又快又軟,還是平日裡要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作風!
可賈政聽了,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什麼「自家人白話幾句」,有些話真的說都不能說!
且馬道婆算什麼自家人?
這等成日裡出入豪門大戶的道婆子,最是嘴碎,今日在賈府說的話,明日她就能傳到別家去。
所以,賈母越說的輕描淡寫,賈政越覺得這事不像話。
此刻,元春和探春也走上前,一左一右攙著賈政。
元春雍容的玉容上眼圈微紅,輕聲道:
「父親,母親也是關心則亂,並沒有什麼壞心,你別動氣!」
探春英媚的玉容上神情倒是平靜幾分,但也低聲勸道:
「父親息怒!身子要緊!我們都是不怎麼信方外之人虛言的。」
薛姨媽白淨面容上帶著幾分感嘆,道:
「是啊,姐夫,寶玉病著,姐姐她也是心疼孩子,一時糊塗也是有的。」
一旁的李紈等人也連忙出言勸著賈政。
湘雲坐在繡墩上,蘋果臉上見著戚戚然之色。
方才還說著三哥哥的好消息,怎麼這麼快又鬧騰起來。
這一前一後的反差,實在讓人心裡難受。
她攥著手裡的團扇,不敢出聲,只拿眼睛向著堂外看去。
賈政面色頹然,掙脫開元春和探春的攙扶,退後兩步,靠在小几邊上,忍不住唉聲嘆氣道:
「又是這般攔著、阻著!那個孽障就是知道有人護著,才敢多次這般裝痴扮傻,不求上進。」
「唉……看來我這個當父親的,想要教訓這個不成器的孽障兒子,也是很難了!」
這話說出來,竟讓人莫名感覺有幾分悲涼。
「也罷!我也不再多管,你們就陪他這樣鬧吧,等到璟哥兒回來,自然有他裝不下去的時候。」賈政嘆道。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神色各異。
賈母面色驟變,當即想起上次砸玉的事。
正是因為自己和寶玉他娘攔著、阻著,不讓寶玉他爹教訓寶玉,最後導致自家三孫子將其狠狠地發落了一次。
不僅沒了嫡子待遇,那三十大板更是差點將寶玉打死。
這次若是再犯,被三孫子知道了,那還得了……
念及此處,賈母心中一凜,立即改口道:
「沒人說不讓你教訓寶玉,老子打兒子,自然是天經地義!只是如今他身體不好,不能受著棍棒,我看不如暫且先記下。」
「不能受棍棒,就讓他去祠堂跪著,跪清醒了為止。」
「總要給他點教訓,我家以後決不允許再有這種裝痴賣傻的事發生!」賈政斷然道。
說完,賈政也不等賈母等人再言,帶著婆子徑直向著堂外走去!
廊下的日光斜斜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投在榮慶堂的青磚地上,像一根立著的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