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多個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一棵院子裡的棗樹從光杆長到掛果，夠院牆上的爬山虎從根部爬滿整面牆。
也夠兩個皺巴巴的小肉糰子，長成能滿院跑的小祖宗。
這天下午，院子裡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尖叫聲。
「駕！駕！駕！」
三歲的蘇半夏騎在陸行舟的脖子上，兩隻小短腿夾著他的脖頸，小手揪著他頭頂那幾撮不算濃密的頭髮，使勁往後拽。
「快點快點！大馬快跑！」
陸行舟弓著腰，兩手扣在半夏的小腿上，邁著碎步在院子裡轉圈。
一米八六的身高，彎成了一米五。
「駕！」半夏又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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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舟嘶了一聲，齜了齜牙，然後張嘴發出了一聲中氣十足的馬叫。
「咴兒——」
半夏咯咯咯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他脖子上翻下去。
院子另一頭，三歲的陸星野筆直地站在牆根下，兩隻小腳併攏，兩手貼在褲縫上，小臉板得跟石板一樣。
他已經站了二十分鐘了。
「爸。」星野扯著小嗓子喊了一聲。
陸行舟馱著半夏跑過來，腳步沒停。
「叫什麼？」
「我腿酸。」
「忍著。」
「妹妹在騎你，我在罰站，不公平。」
陸行舟蹲下來讓半夏從脖子上滑下去，半夏落地之後不滿意地跺了跺腳。
「還沒跑夠！」
「妹妹先去吃個蘋果，爸爸等會兒再給你當馬。」
半夏噘著嘴哼了一聲，顛顛地跑進了屋裡。
陸行舟這才直起腰，走到星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還有十分鐘。」
「為什么妹妹不用站？」
「因為妹妹是女孩。」
「女孩就不用站軍姿？」
「對。」
星野的小臉皺成一團。
「那我也想當女孩。」
陸行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
「收回去。」
「可是——」
「站好。再多站五分鐘。」
星野的嘴巴撅得能掛油瓶，但不敢再還嘴了，小身板又挺直了兩分。
就在這時候，屋門被推開了。
蘇念慈拿著一根雞毛撣子走了出來，那撣子是鄰居王奶奶送的，毛色鮮亮，往手裡一拿，自帶三分威風。
陸行舟的脊背條件反射般直了一截。
他轉過身，面朝蘇念慈，雙腳併攏，右手下意識往褲縫上靠了靠。
「老婆。」
蘇念慈拎著撣子，目光從院子裡掃了一圈。
「半夏呢？」
「進屋吃蘋果了。」
「誰讓她吃的？午飯前一小時不許吃零食，你又忘了？」
陸行舟的喉結動了兩下。
「我這就去攔。」
「來不及了，她嘴快。」
蘇念慈把目光移到牆根下的星野身上。
「站了多久了？」
陸行舟老老實實回答。
「二十五分鐘。」
「原來說的是多少？」
「二十分鐘。」
「那為什麼多站了五分鐘？」
星野在牆根下終於找到了組織，連忙開口。
「媽媽！爸爸加罰我的！就因為我說了一句想當女孩！」
蘇念慈轉頭看陸行舟。
陸行舟的表情糾結了一瞬。
「他那話不能說。」
「三歲的孩子說了一句氣話，你就加罰五分鐘？」
「規矩不能壞。」
蘇念慈把雞毛撣子在左手掌心拍了兩下，聲音清脆。
陸行舟的肩膀縮了半寸。
「那個，老婆，我們可以商量。」
「商量什麼？你騎著你女兒滿院跑，轉頭罰你兒子站軍姿，你覺得這叫商量？」
「半夏她——」
「她什麼？」
「她小。」
「星野也小，兩個一樣大，龍鳳胎，你忘了？」
陸行舟張了張嘴，發現這道題不管怎麼答都是錯的。
他看了一眼蘇念慈手裡那根撣子，又看了一眼她臉上那個寫著「你再犟一句試試」的表情，果斷放棄了抵抗。
「老婆大人辛苦。」
聲音洪亮，姿態端正，比他在軍區給首長匯報工作時還標準。
蘇念慈嘴角抽了一下，把撣子往腰間一插。
「去把你女兒手裡的蘋果沒收了，然後陪你兒子站完最後五分鐘。」
「是。」
陸行舟轉身大步走進屋裡，兩秒後傳來半夏不情願的抗議聲。
「我的蘋果！爸爸你壞！」
「媽媽說的，跟爸爸沒關係。」
「你騙人！剛才明明是你讓我去吃的！」
「爸爸錯了，現在改正。」
「我不要！我要媽媽！」
半夏的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出來，直接撞進蘇念慈懷裡，抱著她的腿不撒手。
「媽媽，爸爸搶我蘋果。」
蘇念慈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午飯前不吃零食，說了多少遍了？」
「可是爸爸讓我吃的！」
蘇念慈扭頭看向屋門口。
陸行舟一手拿著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站在門框下面，滿臉無辜。
「我反思。」
蘇念慈看著他那副裝模作樣的表情，想板臉，沒板住。
嘴角翹了一下，又壓回去了。
「去陪你兒子站著。」
陸行舟把蘋果放在窗台上，走到牆根下，在星野旁邊站好。
一大一小，肩並肩，腰板筆挺。
星野偷偷側頭瞄了他爸一眼。
「爸，你也被罰了？」
「閉嘴，看前方。」
星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被陸行舟瞪了一眼，趕緊把嘴抿住。
蘇念慈抱著半夏坐在鞦韆上，看著院牆根下那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搖了搖頭。
半夏在她懷裡拱了兩下，小聲問了一句。
「媽媽，爸爸是不是怕你？」
「你覺得呢？」
半夏認真想了想，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怕。」
蘇念慈笑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了大約三分鐘。
然後——
院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哐當一聲響。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揪著一個高壯男人的耳朵，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林文君的臉漲得通紅，頭髮都散了半邊，一手叉著腰，一手揪著雷鳴的右耳不松。
雷鳴的身板比林文君寬了一倍不止，這會兒彎著腰被她拽著走，腿都打絆。
「蘇念慈！」
林文君的聲音炸了滿院。
「管管你家這位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