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錦回】城重新恢復正常的秩序與生活,已經是五天之後的事情了。
治療疾病的藥劑,的確能短時間清理掉【寒蝕瘟】,可很難清除普通人被拖累的病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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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因為瘟疫降低自身免疫力之後,同時感染上其他疾病,導致的併發症。
在第六天晚上,夜幕降臨,城市裡的建築掛著不少白布,籠罩在一片沉靜的哀悼之中。
這一天是城主府早早就通知過,完全沒有宵禁的一天。
已經康復的城防軍幾乎是全軍出擊,只保留最核心的守城力量。
其餘人全副武裝,在晚飯之後,集體出城,趕往城市外的荒山中,排查怪物,驅逐山中可能存在的野獸魔獸。
這裡倒也不算是「荒山」,只是在其他季節,這個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草坪,沒有生長樹木,所以在冬天到來之後,看起來光禿禿的。
山坡頂部,柴堆層層疊疊地架起,一具具蒙著簡單白布和乾草地屍體被安放其上。
科澤伊正控制那些木架,將它們安穩堆疊到上方,將更多的篝火均勻地安置在整片山坡上。。
另外有土系法師在按照一張羊皮紙上繪製的內容,在木架前方,抬起一座固定造型的大型平台。
其他士兵將桌子、鈴鐺、蠟燭一類的物品抬上平台。
從城牆到山坡的路上,五步一哨、十步一崗。
辛夷指揮著城防軍的守衛,沿途隔離出一條寬闊的道路,地面插著火把,指引在瘟疫中倖存下來的人們。
許多人還帶著尚未痊癒的病容,有些面色蒼白,腳步虛浮,裹著厚厚的衣服。
希爾薇妮的身體燃燒起烈焰,像是夜晚的太陽,飄到半空,隨著她抬起雙手,整片山坡的篝火一同點燃,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映成暗紅色。
金光綻放,像是一隻金色的鳳凰,橫掃四野,將附近的灰氣推開,露出久違的星空。
城頭上,擎滄總兵緩緩放下自己的武器,遙遙觀望著正燃燒著的山頭。
準備工作全都結束以後,科澤伊和希爾薇妮其實也已經退回到城市,和總兵大人站在一起,把這片場地留給城市裡的人們。
沒有想像中,直衝雲霄的哀嚎痛哭,或是在災難之後,通過大喊大叫盡情發泄鬱結的情緒。
人們默然站立,雙手交握在身前,輕聲對著遠處已經被火焰點燃的高台和屍體說些什麼,然後輕輕手裡從袋子中抽出名為「大百合」的植物。
這種植物只要曬乾之後,輕輕一抖,就有無數形似錢幣的果實撒向他們面前的火堆。
帶著火花,帶著被風拂過後冒出的火星,帶著對死去之人的悼念。
高台之上,一個人影緩步踏上台階,走到桌子面前,身上穿著一副寬大的黑袍,上面描繪著抽象的山河花鳥。
臉上戴著一個青銅面具,完全看不到外貌長相。
面具方正粗獷,輪廓稜角分明,以極度誇張的五官,塑造出一副超然世俗的神異面容,古樸而厚重。
這位還能是誰呢?茯陰女士。
沒毛病,這老太太。
科澤伊差點都忘記她那個「黑巫醫」頭銜里的「巫醫」當中還有個「巫」呢。
這回好了,搖身一變,她成大祭司了.......真是世事無常啊。
石台上沒有人伴奏。
可不是咋的.......
人家在那安靜懷念自己的親人,你在那又敲鑼又打鼓的,算怎麼回事兒?
所以只有腳步重重踏在石台上,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音,敲擊在人們心上,像是一記從悲痛中叩響他們意識的重擊。
身體隨著腳步擺動,緩慢的旋轉,雙臂自兩側向上抬起,指尖向著夜空張開。
步伐加快,身體下沉,重心左右交替。
動作中帶著一種有些類似於失重的流暢感,忽忽悠悠,看上去要摔倒但偏偏站的穩穩噹噹。
黑袍的衣擺在旋轉中鼓脹成一面深色的旗幟,銀線符文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如同無數細小的星辰在黑暗中逐一亮起又熄滅。
茯陰——她現在不是茯陰。
穿著黑袍,戴上面具之後,就相當於徹底隱藏起自己的身份,單純地成為了那個代表眾人的大祭司。
雙膝跪地,仰頭望向被火光染紅的天空,雙手交疊按在胸口。
然後再次起身,繼續旋轉,腳步比之前更密更急,像是在用身體的動作語言,講述一段漫長的故事。
那些逝去的人、未能說完的話、被瘟疫奪走的七八個日夜,全都濃縮在這一場無言的舞蹈之中。
火光在她身後翻湧,濃煙在她頭頂盤旋,而她一圈一圈地轉著,像一根連接大地與天空的軸線。
可能茯陰她也在過去,不止一次想起自己的家人。
還有在今天離她而去的蟲子。
但是老太太好面子,她都多大年紀了。
過去還讓人聞風喪膽過,打死也要嘴硬,不會當著別人面落淚。
面具好啊,面具能藏淚~
山坡下的河邊,還有不少人將親手編好的草船小心地放進水中。
裡面放著寫有名字的紙條、一小撮米粒、一片乾枯的花瓣。
河面上很快布滿了大小不一的草船,被水流緩緩推向遠處,推向城市的下游。
船頭的小燈在夜風中明滅不定,像是一個個正在遠航的生命。
......
就在這時,焚燒屍體的地面上,有光點緩緩升起。
零星幾顆,越來越多。
從焦黑的土地中、從尚未完全冷卻的灰燼里,淡藍色的微光接連浮起。
像夜空中墜落人間的群星開始重新回返天上。
光點,飄得很慢,在火光與煙霧之間穿行,與河面上的草船燈影遙相呼應。
其實平時焚燒屍體的時候,完全看不到這樣的場面。
有,但是只有科澤伊能用神識觀測到——那是人類的靈魂。
大多數靈魂在死亡後失去記憶,變得純粹,就會以光球的形式出現。
只有保留記憶的,可以從人形和光球之間互相切換,甚至顯露在普通人面前。
很明顯,因為某些未知原因,現在的情況有些反常。
於是所有人都抬起頭,止住念叨的話語,甚至止住了哭聲,對這個情形目瞪口呆。
他們看著那些光點從他們身邊飄過,無法用手掌接住或是觸碰到。
看著它們越升越高,匯成一道壯觀、綿延的淡藍色河流。
穿過灰氣,穿過煙霧,融入夜色深處。
其實,在某個瞬間,那些升天的靈魂漸漸凝聚出一具模糊的輪廓。
像是一個穿著斗篷完全遮住身體,露出一個模糊的下頜弧度。
不像是有大腿,只是憑空漂浮在半空中的淺淡影子。
影子向下俯視眾人,而後舉起雙手,一揮袍袖。
在沒人注意到之前,構成祂身體的光點打亂,組成的形體就這樣消失於空中。
無聲無息,像是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