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彌山的風,比之前更冷。
破敗主殿的半截屋頂還沒修好。
八寶功德池被昊天拆過後,只剩一個黑乎乎的大坑。
坑邊堆著幾塊沒被搬走的碎磚,磚縫裡還殘留著天庭廢脈倒灌後的污氣。
准提坐在發霉蒲團上,右肩裹著破布。
破布已經被暗金色血水浸透。
他不敢用太多聖人本源療傷。
越用越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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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煩的是,林玄這些年給他留下的傷,不只是肉身。
道心上到處都是裂縫。
一閉眼,就是帳單、罰款、金磚、熊孩子、白獅子、燒火豬、還有那塊西梁女國的人道姻緣保護區牌匾。
准提強行壓下胸口堵著的血。
他抬手推演。
功德水鏡艱難亮起。
西梁女國的國運浮現出來。
原本那條淡粉色女國氣運,已經不再向西方教傾斜。
它繞著王宮上空那塊人道牌匾流轉。
牌匾後方,還有大商氣運金龍的細小分支扎入地脈。
更刺眼的是,城外邊境,一座服務區正在以極其恐怖的速度拔地而起。
收費亭。
草料店。
客棧。
茶館。
靈獸寄存處。
臨時傳教許可證辦理窗口。
准提看得呼吸發堵。
尤其是最後那個窗口。
窗口上方寫著一行小字。
佛門人員請先交保證金。
准提眼前一黑。
他辛辛苦苦設計女兒國情劫,結果沒把江流兒困住,倒先給大商修出一個專門宰西方教的服務區。
接引靠在半截石柱旁,獨眼疲憊地看著水鏡。
「師弟,別看了。」
准提咬牙。
「不看?」
「這女兒國是西遊情劫關鍵。」
「現在女王歸了林玄,國運歸了大商,連路都被他鋪成收費站。」
「你讓我怎麼不看?」
接引沉默。
他也知道糟。
金蟬子已經變成大商反詐武夫。
天蓬在食堂燒火。
白龍馬被打包帶走。
大勢至當白獅子。
現在女兒國也沒了。
西遊的主線,還沒開走,車軲轆先讓林玄卸了四個。
日光菩薩跪在角落,連呼吸都放輕。
他現在最怕准提說「派你去」。
須彌山已經沒多少能派的人。
派出去就要賠。
賠不起,就簽欠條。
欠條最後還是日光去交涉。
他這輩子不想再見林澤和林希。
准提盯著水鏡,越看越癲。
畫面里,西梁女國邊境的大商工匠正在鋪路。
林澤站在圖紙前,淡定指揮。
林希坐在靈能運輸車上,落寶金錢一拋一接。
那枚錢每轉一圈,准提心口就抽一下。
他已經被這枚錢落過太多東西。
法寶,欠條,尊嚴。
准提忽然陰沉下來。
「不行。」
「女兒國不能留給大商。」
接引獨眼一動。
「師弟,你想做什麼?」
准提沒有回答。
他抬手在袖中摸索。
半晌後,取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丹匣。
丹匣剛出現,整個破殿溫度驟降。
不是冰寒。
是生機被掐斷後的死冷。
日光菩薩臉色一白。
「師叔,這是……」
准提冷聲道:「斷嗣絕戶毒丹。」
接引猛地坐直。
「師弟!」
准提看向他。
「怎麼,師兄也要攔我?」
接引獨眼裡第一次露出強烈反對。
「此丹蘊含寂滅之氣。」
「一旦入水脈,子母河命脈會被毒斷。」
「西梁女國上下,皆會絕嗣。」
「這因果太重。」
准提笑得發冷。
「因果重?」
「林玄搶我西遊情劫的時候,可想過因果?」
「他把我的金蟬子養成武夫,把我的天蓬養成燒火豬,把我的大勢至騎成坐騎。」
「他想斷我西方教未來。」
「我為什麼不能斷他女國命脈?」
接引低聲道:「女國百姓無辜。」
准提猛地拍碎身前破石。
「無辜?」
「我西方教弟子被填封神榜時,誰管他們無辜?」
「須彌山被拆成這樣,誰管我們無辜?」
「師兄,你還不明白嗎?」
「跟林玄講慈悲,最後只會被他收慈悲管理費。」
接引被噎住。
這話難聽。
但准提說得太順了。
日光菩薩頭皮發麻。
他想勸。
可一想到自己開口後,可能被派去子母河「善後」,立刻把話吞了回去。
准提打開丹匣。
裡面躺著一枚黑灰色毒丹。
丹面沒有光。
卻有細密梵文在不斷蠕動。
那不是度化梵文。
是寂滅梵文。
專斷生機,專污胎息,專壞子嗣根本。
這東西本不是准提煉來對付凡俗國度的。
它原本是遠古時期西方教為了防備敵對神族繁衍壯大,暗中煉製的禁物。
因為太傷天和,連接引都不願意碰。
准提一直藏著。
現在,他顧不上了。
林玄把女兒國做成姻緣保護區。
那他就讓女兒國從根上斷掉。
沒有子嗣。
沒有未來。
看林玄怎麼護。
准提左手結印。
他不敢直接露出聖人氣息。
荊棘嶺金磚的教訓還熱乎。
西梁女國剛掛人道牌匾,林玄肯定留了防護。
所以他將自己的氣息壓到極細。
又用接引殘留的舊佛光外殼包住丹氣。
最後在毒丹外層裹上一層普通山野瘴氣。
看起來就像西牛賀洲自然腐水。
接引盯著他。
「師弟,你確定?」
准提臉皮抽動。
「我不信林玄能連一條河底的毒都提前發現。」
「西梁女國所有玄陰氣運,都靠子母河循環。」
「毒丹入河,不必殺人。」
「只要讓那條命脈一點點壞掉。」
「等她們發現時,已經晚了。」
日光菩薩忍不住低聲道:「可林玄有大道級御氣天符。」
准提的手停了一下。
殿內安靜。
日光菩薩立刻後悔。
他說什麼不好,提這個幹什麼。
准提緩緩轉頭。
「你覺得貧道不知道?」
日光冷汗下來了。
「弟子不敢。」
准提冷笑。
「御氣天符防的是氣。」
「這丹,我不讓它走氣。」
「它走水脈,走河床,走命根。」
「除非林玄一直趴在子母河底看水泡,否則他發現不了。」
接引還是沉著臉。
「若發現呢?」
准提眼底全是怨毒。
「發現也好。」
「他越護女國,越會與西方教因果糾纏。」
「我這丹只要融開半成,就能讓子母河先天河神受創。」
「河神一傷,女國命脈必亂。」
「哪怕林玄救回來,也得花大代價。」
「他讓我疼,我也要讓他疼。」
說完,准提抬手一點。
毒丹被一縷灰光包裹。
灰光極淡,貼著地脈陰影遊走,繞開了幾處大商巡查陣。
一路向西梁女國流去。
接引閉上獨眼,不再看。
日光菩薩低著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又要出事。
而且這次很可能比普賢頭頂四個包還嚴重。
西梁女國。
邊境服務區已經打下第三根地基柱。
林澤正在核對帳目。
「子母河沿線巡查陣,先鋪七處。」
工部主事點頭。
「是,小仙長。」
林希忽然抬頭。
落寶金錢在她掌心轉了一下。
「哥,我覺得西邊有點髒。」
林澤動作停住。
「具體位置?」
林希皺著小鼻子。
「不清楚。」
「像有人把臭東西包了三層布。」
林澤立刻取出傳訊玉簡。
「爹,林希有感應。」
王宮偏殿內。
林玄腰間御氣天符再次微熱。
這一次,熱意沒有立刻散。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女王。
女王已經睡著了。
眉心玄陰王印平穩。
林玄沒有驚動她。
他抬手在她周身布下水木護陣,又將人道姻緣佩輕輕按了一下。
玉佩暖光亮起。
林玄站起身。
偏殿門外,女官低頭等候。
「照顧好你們陛下。」
女官立刻跪下。
「是。」
林玄一步踏出偏殿。
御氣天符在他腰間,終於爆出一縷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灰黑氣。
林玄眯眼。
「准提。」
「你是真的不長記性啊。」
下一息,子母河上游,一點灰光悄無聲息地沉入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