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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糟糕的身體

  阮梅收起油紙傘,取出一支小小的深紅針劑,屈指輕彈針筒表面,隨後扎入祁知慕脖子某處。

  祁知慕漸漸恢復了微弱聽覺,視覺變得清晰。

  注射完藥劑,阮梅把藤芽鬆開的祁知慕接入懷裡,轉身離去。

  平靜的嗓音,深入祁知慕靈魂留下烙印。

  「…既然想活下去,希望你可以堅持得久些……」

  ……

  當祁知慕再度睜眼時,發現自己置身於全密封的圓柱體玻璃艙內。

  花半分鐘時間才意識到,自己正懸浮在某種溫潤的液體中。

  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卻發現這種液體可自然湧入鼻腔和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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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沒有帶來任何窒息感與不適,反而在持續為身體提供賴以生存的養分。

  液體溫度應與體溫一致,皮膚能感覺到水流的輕微波動。

  溫潤液體緊緊包裹祁知慕乾瘦如柴的軀體,水流浮力托舉四肢,抵消重力帶來的壓迫。

  祁知慕幾乎報廢的軀體,久違迎來全方位的放鬆。

  聽覺還較為遲鈍,也許是封閉空間與水體隔絕了大部分聲音。

  他只能聽到自己心跳,慢而輕,從胸腔傳到液體,再傳回耳膜內。

  脖子很沉,腦袋帶動頸椎慢慢偏向一側,視線穿過溫養液與玻璃,打量周圍的環境。

  牆壁由毫無接縫的銀白金屬打造,散發出冰冷純淨的光澤。

  天花板上的柔光照明設備,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完全沒有廢墟城市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陰冷灰霾。

  視線左側,眾多完全透明的培養艙整齊排列,裡面漂浮著祁知慕認不出來的陌生生物。

  幾面淡藍色的虛擬屏幕懸浮半空,密密麻麻的字符與曲線不斷跳動。

  幾個長長的實驗台上擺滿了眾多實驗設施,裝有不同顏色液體的玻璃杯與試管最多。

  過了遍實驗室內大致布局,祁知慕偏轉視線,目光定格在不遠處的實驗台前。

  一道側影正在忙碌。

  長發隨意綰在腦後,由兩根髮簪固定,纖白手指捻起一支試管微微搖晃,舉手投足間釋放出天然的從容。

  光從天花板落下,照在她的側臉上。

  祁知慕遲鈍的大腦有了反應。

  他認得這張側臉。

  感覺一切快要結束時,隱約見到的、比仙女還要漂亮的姐姐。

  是她救了自己嗎?

  念頭剛在腦海浮現,祁知慕便感到一陣難以抗拒的疲憊感席捲全身。

  修復身體的本能正在抽取他僅剩的精力,眼皮變得越來越沉重。

  在水中想要睜大眼睛多看一會兒,意識卻不受控制,逐漸陷入黑暗。

  就在眼皮徹底閉上的前一秒,他隱約看見,實驗台前的漂亮姐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暫緩手中動作朝他投來注視。

  阮梅確實清晰捕獲到祁知慕方才注視自己的眼神,放下手中正在調配的試劑,緩步走到療養艙前。

  男孩已重新睡去,小小的身體懸在透明液體中,四肢自然舒展。

  阮梅在療養艙控制面板上輕輕點按,調取各項複雜的生命體徵數據。

  熒幕從艙體側面彈出,逐行浮現密密麻麻的數據。

  體溫偏低,但還算穩定,心率每分鐘平均只有48次,偏慢,呼吸頻率也很低。

  上述還好,血液成分指標堪稱慘不忍睹。

  紅細胞攜氧能力極度衰竭,白細胞數量呈現出反常的暴增。

  至於內臟狀態,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胃部嚴重萎縮。

  肝臟和腎臟組織表面,甚至出現了因毒素淤積產生的細小壞死斑點。

  可以說,這具不足2300天的軀體內部,早已千瘡百孔。

  這些數據,阮梅都在預料之中,手指左滑,調出真正具有挑戰性的深層檢測報告。

  界面變成深藍色,其上羅列出祁知慕體內十幾種病原體的信息。

  換作尋常醫者,此刻唯一的結論便是讓病人準備後事。

  出血熱病毒,彈狀病毒,正黏病毒,絲狀病毒,以及連她都感到陌生的變異毒株。

  上述病毒遍布祁知慕全身,時時刻刻都在侵蝕他的生機。

  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它們在破壞宿主身體的同時,彼此間也在不斷侵蝕。

  甲病毒的蛋白質外殼會被乙病毒分泌的特殊酶溶解,而丙病毒則會趁機搶奪前兩者釋放出的養分。

  微觀層面上的廝殺,在他體內形成了詭譎又微妙的平衡。

  正是這種陰差陽錯的制約關係,沒有任何病毒能夠迅速占據絕對主導地位。

  本該在見到她之前,就會因為病毒爆發早早死去的祁知慕,反而因禍得福堅持到她的到來。

  不過,這些病原體如今在祁知慕體內經過長時間的相互侵蝕與適應,好幾種開始朝不可控的方向變異,將會衍生出更為棘手的複合型病理特徵。

  祁知慕體內若只有寥寥幾種病毒,阮梅不覺得治癒有多大難度,可惜數量過多。

  且還有個問題。

  她目前掌握的醫療技術和設備條件,祁知慕這具殘破身體難以適應。

  說直白些,撐不住藥力的相互作用。

  原因並不複雜,凡事都有兩面性。

  祁知慕體內十幾種病毒至今的確還在彼此牽制,有種誰也不服誰,必須要決出勝負,把其餘病毒全部吞噬乾淨才能幹掉宿主的傾向。

  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幫祁知慕拖住了死亡的時間線。

  可致命壞處也恰恰在這裡:要同時清除它們並不簡單。

  莫說祁知慕現在處於瀕死邊緣的虛弱狀態。

  就算是身體完全健康的正常人,初步感染這麼多複雜病毒,也絕對不能一次性注射足夠劑量的中和抗體,或使用強效驅逐病毒的化學成分。

  是藥三分毒。

  若無法在配藥時,令幾十上百種驅除不同病毒的藥物成分在體內相互兼容,抵消副作用並消除隱患,那麼——

  所謂的解藥,反而會立刻成為致命幫凶。

  一個滿六歲沒多久的孩子,體重卻不到12公斤。

  嚴重營養不良,眾多器官功能都處在半衰竭狀態,全身脂肪幾乎完全耗盡。

  虛弱到這種地步,藥物間的相互反應的副作用,加上病原體受到威脅時的反擊……

  恐怕不等打出結果,祁知慕就會先一步死在戰鬥餘波下。

  阮梅清冷眼眸中倒映出屏幕上的病毒信息,面色稍稍變得凝重。

  這便是擺在她面前的挑戰難題:

  針對單一病毒下藥,大概率會立刻打破祁知慕體內現有的微妙平衡,導致其他病毒失去壓制迅速爆發。

  如果選擇一起針對,則必須要找到藥理相互作用的絕對平衡點。

  使藥物進入祁知慕體內的副作用極大降低,一致對付致命病毒。

  還有一點,藥物必須在祁知慕器官可代謝的承受範圍內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