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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你想活下去麼?

  此時此刻,對阮梅懷有諸多成見的黑塔,無比希望她立刻出現,多半秒都不想等。

  可惜,阮梅並沒有如所想那般從天而降。

  士兵們的檢查工作進行得很快,所有感染者都被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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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人還能微微動彈,但大部分都是一動不動。

  老兵觀察天色與裝載物資的車輛,冷聲下令。

  「處理完被感染的兩腳羊後,必須加快速度行進,否則行軍物資不夠支撐到目的地。」

  離車隊駐紮的地方幾百米開外有個弧形巨坑存在,似是某種重型飛彈或炸彈轟出來的。

  坑壁向下傾斜,泥土岩石被高溫炙得焦黑。

  士兵們行動起來,把所有感染者轉移到巨坑。

  過程很小心,誰的動作都不敢肆意,生怕弄死還活著的感染者,導致自己中招。

  每個士兵臉上都佩戴了防毒面罩,呼吸聲悶在裡面,鮮少有人交流。

  待天快黑下來,坑裡擠滿了人。

  上百具身體堆在坑底,有的人仰面朝天,眼睛半睜,渾濁眼球里映出即將黑下的天空。

  空氣瀰漫著各類混合氣味,尤其是上百人血液中的綠色部分散發出來的味道,逐漸變得刺鼻。

  有人正用最後的力氣,順坑壁斜坡往上爬。

  手指摳進燒焦的泥土縫隙,指甲翻開流出血來,膝蓋頂在碎石上一點一點挪動。

  爬出半米,過不了多久又會滑下去。

  更多的人,連手指都動不了。

  祁知慕躺在坑底半斜的地方,身體縮成一團,和周圍成年人的瘦弱身體混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來多了個人。

  軍隊動作很快,處理完所有感染者後,眾多車燈光束在昏暗中掃過,漸行漸遠。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風聲和巨坑裡的微弱哀嚎。

  天色完全黑下。

  不覺間,雲層突然亮起閃電,驚雷炸響,道道閃電劈下,個別徑直轟在巨坑邊緣。

  碎石泥土炸飛,大部分砸進坑裡。

  大雨緊跟其後,打在臉上可不清涼,而是帶著莫名的黏膩觸感。

  顏色發灰發黑,落在皮膚會留下清晰劃痕。

  空氣中的化學氣味被雨水沖刷得更濃,天知道雨水裡頭蘊含多少有害物質。

  可對於巨坑裡等死的人來說,又有誰會在意這些呢。

  少部分還在掙扎的人身體極度缺水,本能張嘴讓雨水落進去,喉嚨貪婪滾動,艱難吞咽。

  黑雨順嘴角滑入口中,同時帶走臉上的血跡和塵土。

  甚至,還有人伸長舌頭接雨水。

  些許雨水順祁知慕嘴角縫隙流入,他勉強嘗出一些味道,有些說得上,有些說不上。

  鐵鏽味,焦糊味,說不出的苦味。

  但,這不重要。

  祁知慕仰躺著,雨落在臉上並不好受,連張口的力氣都沒有。

  花費十幾秒艱難偏頭,把臉轉向一側,讓雨水不至於直接打在眼皮上。

  雨一直下。

  時間在雨聲中變得模糊不清。

  可能過了半個小時,也可能幾小時。

  順坑壁往上爬動的人越來越少,大部分都滑回了坑底,躺在堆積的身體中間一動不動。

  有少數人成功爬出去,約莫七八個,身影消失在巨坑邊緣,被雨幕吞沒。

  可爬出去又能怎麼樣,身體裡的血早就變異,沒有抑制藥物很快就會死。

  就算沒有病毒,如此糟糕的身體狀態與環境,再加上這場灰黑雨,結局早已註定。

  坑裡徹底安靜下來,除了雨聲什麼都聽不見。

  張嘴接雨的人也閉上了嘴,水從他們嘴角流進喉嚨,很快又會重新流出來。

  當夜就有不少人死去,屍體以不正常的速度飛快腐爛。

  祁知慕還能聽見些許聲音,看到一些畫面,可聞不到任何氣味了。

  因為感染病毒的變故,沒有被丟進攪拌筒里變成血水與一灘碎肉斷骨。

  可是,現在的時間好漫長……

  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結束呢?

  徹底黑下的天空不知不覺間重新亮起,但還是非常昏暗。

  在這樣的大雨中,基本難以視物。

  雨在風中微微傾斜,沒有再直奔祁知慕的眼皮而去,越下越大。

  一聲響徹天地的驚雷過後,他的眼皮緩緩向上,張開一絲縫隙。

  他隱約聽見了什麼。

  可艱難睜開眼,透過暴雨所能看見的,只有一具具不動的模糊輪廓。

  意識越發恍惚,為數不多的記憶在腦海中回放,定格於躺在母親溫暖懷抱的畫面上。

  母親的臉看不清楚,同樣模糊。

  可沒多久又漸漸從模糊變得稍加清晰,卻不再像母親。

  原來那張臉在深坑的邊緣,離他那麼遠,手持一把傘避雨,並非是他走散的母親。

  阮梅撐著油紙傘,垂下滿是淡漠的目光環視下方,鎖定蜷縮在腐屍堆里的小傢伙身上。

  那小傢伙的眼睛麻木空洞,逐漸失焦,像死人,但的的確確還活著。

  模擬宇宙外,黑塔和余清塗看到這裡齊齊暫時忘記呼吸,目不轉睛。

  阮梅注視了片刻,心底閃過一個時間。

  174秒。

  那孩子的生命倒計時。

  嗯?

  那雙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睛似乎注意到了她,多出一絲近乎錯覺的微光。

  阮梅知道,那絲熟悉的微光必定不可能是錯覺。

  攜帶明確的擔憂,卻多出點點釋然。

  阮梅想起了不知所蹤的外婆,想起辜負外婆的父母,他們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都有過類似的光。

  那個快死去的孩子,心中擔憂的人竟是她?

  雷聲震耳欲聾,傾盆暴雨釋放出勢必吞沒世界的架勢,拼命往下墜,險些砸破油紙傘。

  「你想活下去麼?」

  聲音在雷雨中微不可聞。

  不過阮梅確信,那孩子一定可以聽見她的話。

  一秒、兩秒、三秒……

  足足一分鐘過去,她才看見祁知慕深灰的嘴唇微不可察蠕動了下。

  毫無疑問,以那孩子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說出話來。

  但,她看懂了。

  風雨頃刻消散,雷聲匿去,宛若末日般的昏暗天空轉眼放晴。

  蒼翠藤芽破土而出,纏繞祁知慕小小的身軀,將他送離深坑,停在阮梅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