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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原來,她不是沒有眼淚

  後山。

  人偶提著竹簍,手持竹刀。

  每當經過一株梅樹便停下,精準選擇枝頭最飽滿,色澤最好的梅花,輕巧採下放入簍中。

  這一幕,阮梅再熟悉不過。

  人偶以祁知慕記憶為源動力,所做的每件事,都在復刻祁知慕生前的年復一年。

  跟在後方將一切看在眼裡,她怔怔出神。

  祁知慕生前的記憶備份並不完整。

  自成功為杜蘭德治癒失憶症後,他不再需要臨床試驗,不再連接療愈儀器,自然也就沒有後續記憶的備份。

  人偶擁有的記憶,也不包括後續時光。

  想知道他離去前最後一刻在想什麼,終究是奢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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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偶背影與記憶中的身影幾乎重疊,阮梅卻只覺得陌生,甚至刺眼。

  她終於明白,當年余清塗為何會說出那番話。

  模樣再相似,也沒有祁知慕的靈魂。

  可是啊……

  正是這具沒有靈魂的人偶,數百年來始終如一地執行著元指令。

  它從未辜負自己的造物主。

  而她呢?

  阮梅眸光哀沉。

  那句會對阿慕負責的承諾,早已被拋在腦後。

  忘得一乾二淨不止,還將所有過錯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哀大莫過於心死。

  祁知慕兩度剝離最深刻的記憶,與承受世間最為殘酷的刑罰何異?

  一切苦果的因,自始至終都是她自己!

  親手締造了開始,卻又親手葬送所有,為那段相處時光劃上句號。

  目光再次落向前方採摘梅花的人偶,阮梅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心底——

  如果祁知慕死前沒有造出它,自己是不是就能更早知曉這一切?

  不……

  知曉了,又能改變什麼?

  從人偶被啟動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再無法挽回。

  阮梅踏著石階向上走去,步履沉重。

  朦朧間,仿佛看見前方浮現過去的畫面。

  個子尚不及她肩頭的少年跟在身旁,一步步朝山頂去。

  阮梅下意識眨了眨眼,前方空無一物。

  失落自內心深處悄無聲息蔓延。

  不覺間抵達山頂,從未見過的景色在眼前鋪開。

  陽光自天際傾灑而下,透過紅白交映的梅枝,在未融的積雪上畫出淡彩斑駁。

  無風,無雨,雪也暫歇。

  再往前幾步,便能融入這片靜謐而祥和的畫卷。

  許多年前,這裡的梅樹寥寥可數。

  是祁知慕回到故地的百餘年間,將這座冬日山頂,變成了漫山的花海。

  花有重開日,他無再少年。

  阮梅視線漫無目的地游移,忽然定格在一處。

  塵封數百年的記憶劇烈翻湧,讓她認出了那株梅樹。

  是她當年親手種下的,竟還活著。

  無論祁知慕,還是他留下的造物人偶,都將梅樹照料得極好。

  睹物思人,曾經朝夕相處的細碎片段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悶痛悄然鑽入心口。

  「…那是……」

  阮梅沉鬱的面容一緊,視線死死鎖住那株老梅樹。

  一塊石碑孤零零豎立在樹下。

  積雪蓋住了底座,碑面上的字跡卻清晰可辨。

  [祁知慕之墓]

  阮梅呼吸一滯。

  她一步步挪近,積雪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碑面除了那五個字,再無其他。

  沒有生卒年月,沒有隻言片語的生平,乾淨得令人哀傷。

  人偶來到碑旁,伸手拂掉碑沿積成的薄雪。

  阮梅看著它,又看看碑,一個問題脫口而出。

  「…他讓你立的?」

  「不是,石碑由黑天鵝小姐所立。」

  「黑天鵝…是克拉麗絲?」

  「是的,祁知慕離世前拜託過黑天鵝小姐,懇請她將自己葬在這株梅樹之下。」

  阮梅怔在原地。

  她忍不住去猜想,忍不住去祈盼。

  死後選擇她種的梅樹之下作為歸宿,是否代表,阿慕心中仍舊留存著對她的愛?

  直到死去,都無法忘懷?

  阿慕直到死去,也沒有恨過她…是這樣麼?

  山間一片寂靜。

  阮梅緩緩彎腰,伸手觸碰冰涼的碑面。

  寒意順著指尖刺入,卻比不上心底蔓延的空洞。

  六百年,曾以為自己只是暫時失去一個學生。

  曾以為,只要抵達追尋路途的終點,再去把他找回來便可。

  如今站在這碑前才明白——

  她失去的,是一個將她的一切、哪怕是她隨口一說的話、都鄭重納入生命軌跡的,無可替代的人。

  阿慕只為她留下一碟曾被遺忘過的梅漬黃豆糕,一具忠實執行指令的人偶。

  以及…這一方石碑。

  山風不知何時悄然升起,穿過梅林,拂落枝頭幾瓣梅。

  人偶重新提起竹簍轉向下一株梅樹,繼續它的採摘工作。

  阮梅站在碑前良久,輕語呢喃。

  「阿慕……」

  風掠過梅枝,簌簌作響,卻無人回應。

  只有那個人偶,在不遠不近處一如既往地執行它被賦予的使命。

  采梅,護林。

  年復一年。

  阮梅取出那碟梅漬黃豆糕,拿起一塊送入口中,根本不在意是否變質,緩緩咀嚼。

  橫跨數百年的熟悉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喚醒味蕾深處最溫馨的記憶。

  與阿慕18歲那年做出來的…一模一樣。

  可是為什麼……

  吃下它的心情,和當年完全不一樣?

  積壓數百年而不自知的感情,伴隨著永遠失去祁知慕這一事實,將她的心防徹底擊潰。

  那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名為悔恨灼心,淹沒了所有可用於自欺欺人的藉口。

  「……」

  父母離世,外婆失蹤,阮梅都未曾流過一滴眼淚。

  她總是告訴自己,眼淚改變不了任何事。

  可此時此刻,清晰的淚珠從她那蒙上濃重陰影的臉頰滑落。

  一顆接一顆砸在碑前積雪上,消融出小小的、深深的痕跡。

  她終於再也無法逃避。

  原來,她不是沒有眼淚。

  只是那淚水,唯有歷經足夠漫長的時間,才能為一人預存。

  阮梅看著那塊冰冷的石碑,仿佛能透過它,看見那個總是安靜伴隨左右的青年。

  後悔嗎?

  何止是後悔。

  是該恨自己遲鈍,恨自己傲慢,還是該恨自己沒能早點看懂他沉默的陪伴?

  她錯過了阿慕的後半生。

  阿慕懷著無言而不得的深愛離去,卻在她餘生烙下了永恆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