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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嘆情深不知

  看到這幕,阮梅雙手並不算長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在這一刻,她多麼希望,祁知慕把所有對老師的怨與恨釋放而出。

  可是,沒有。

  他沒有表情,像停止了思考,身體不曾散發過任何情緒傾向的氣場,呆在原地沒有任何動靜。

  直到深夜,祁知慕邁著僵硬的腳步抵達酒窖,取走所有三年份以上的梅花釀,回到竹屋窗邊。

  坐在那裡機械性地打開酒罈封口,抱起來仰頭就喝。

  一壇還沒喝完,他身上就呈現出了醉酒才有的狀態。

  可他沒有停,接連喝下兩壇後,面無表情的面龐兀自浮現出一抹笑容,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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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梅不知道他接下來要去做什麼,心中閃過諸多猜測。

  可萬萬沒想到——

  祁知慕折返回了醫療室,在中控台面前停下。

  沒有任何動作停頓,沒有任何遲疑,開始編寫曾經使用過的編程。

  「不、不要……」

  阮梅忍不住低咽發出哀求聲。

  可無論她如何哀求,那終究是過去的記憶,不會為她停留與改變。

  對祁知慕而言,不僅僅重拾一百五十多年前的崩塌與絕望,也重拾了親自剝離自我的無邊痛苦。

  直到現在,阮梅還是沒能從祁知慕身上,看到一絲一毫的怨與恨。

  求求你,說點什麼……

  好嗎…?

  似是她的哀求穿越了時空與星海,開始剝離記憶的青年垂眸,低喃自語。

  「如果沒有釀出三年份以上的梅花釀該多好……」

  「如果老師沒有救活我多好……」

  「如果老師…沒有把我撿回去,該多好……」

  「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害老師不開心……」

  光照下,祁知慕的影子緩緩蠕動,竟是完全縮入了他的身體裡。

  一種孤絕寂寥的氣息,悄然將他籠罩在內。

  望見這番變故,阮梅瞳孔驟然緊縮。

  她見過某個派系的命途行者,知曉這種現象意味著什麼……

  在這一刻,祁知慕踏入虛無的陰影,成為了一名自滅者。

  自滅者往往具備相同的共性:他們的種種存在屬性,軀體、認知、記憶…都會在自滅的旅途中逐漸消亡。

  有些人的皮膚變得像是腐爛的枯木,布滿傷痕和孔洞。

  有些人的內分泌系統開始錯亂,不分快樂與痛苦,變得對一切麻木。

  有些人失去了記憶,有些人喪失了感官……

  他們仿佛被某種存在剝奪了生命的意義,只能在夢境和幻覺中不斷看見自己的身影,消失在一處地平線盡頭的黑洞。

  她在混沌醫師臨床案例中,見過那樣的自滅者。

  剛踏入虛無陰影的自滅者基本看不見顯著症狀,與正常人無異。

  想要達到那個嚴重的地步,會有一個不可逆的漸進過程。

  阮梅嘴角透出濃濃的悽然。

  多麼諷刺?

  祁知慕快死了,卻因為處於自滅過程早期,不會死得那麼難看。

  可這樣死去,就不難看了嗎?

  「明明不是你的錯……」

  都是老師的錯,都怪老師……

  剝離記憶的痛苦,就如同那一年。

  只是對於心死的人來說,全都無所謂了。

  祁知慕等待期間,抬頭看一眼確認進度,抽出白紙開始書寫著什麼。

  一張貼在中控台,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探尋遺忘的記憶。

  最後一張,阮梅看不清寫下的內容。

  直到記憶剝離進度達到100%,完成封存,祁知慕仍未寫完。

  他忽然怔住,手中的筆顫了顫,最終從指尖松落掉下地面。

  「這是…?」

  「為什麼心臟好難受……」

  抓著那張紙回到窗邊,祁知慕發現了地面的梅花釀,心中冒出一股強烈衝動。

  ——喝掉它。

  ——喝完它!

  不多時,一滴不剩。

  他取過一旁懸掛的中阮抱在懷中,彈響雜亂的旋律。

  阮梅口腔中,逐漸多出了一絲甜腥味。

  喝了梅花釀可以讓心情變好,哪怕是喝到完全醉過去,意識不到自己正在做什麼。

  她已經明白這一點。

  可祁知慕的心情沒有變好,彈響的弦音滿是寂寥,哀惋孤傷。

  …是了,虛無的力量。

  他已經是自滅者,又怎會受到梅花釀特殊效果的影響?

  他就這樣不知疲倦地撥動絲弦,直到意識沉寂,所有動靜消失。

  天漏不知何處補,地卑轉覺此生浮。

  狂暴雨幕聯合黑暗,將竹屋徹底吞噬。

  醒來之後,祁知慕將舊日傷痛盡數忘卻,只剩對滿地狼藉的疑惑不解。

  阮梅也是這麼想的,直到看見他昨夜寫下的內容,聽到他接著彈響的旋律。

  那段旋律有點耳熟…是了!

  阮梅豁然抬頭,她送祁知慕中阮時,後者曾經彈響過一次。

  只有一次。

  時隔一百幾十年,終於補齊了詞。

  詞與曲天衣無縫交融。

  祁知慕神色不覺間變得沉鬱,嗓音低沉。

  「歲至清秋,空庭葉聲收,孤盞未眠,等一人回首。」

  「三載憶夢,卻不曾開口,終逃不開絕望與哀愁,告別了守候……」

  「灼情酒一杯入喉,知音何求,寸斷在心頭。」

  「醉把執念寄月,遙問君知否。」

  「只一眼執念未休,舊歲如流,君隻身遠走。」

  「嘆情深不知,愛覆水難收……」

  「又至深秋,長夜路盡頭,一壺飲盡,盼故人回首。」

  「情之已久,終不曾開口,卻逃不開痴念與舊愁,告別了守候……」

  「灼情酒一杯入喉,離人何求,寸斷在心頭。」

  「醉把赤誠寄月,遙問君知否。」

  「只一念相知如咒,陌路依舊,不見君回眸。」

  「嘆情深不知,愛化成虛有……」

  「灼情酒千杯入喉,離人難求,寸斷誰心頭……」

  「醉罷天下為守,敢問君知否?」

  「這一生驀然回首,生死等候,君可願相守?」

  「嘆情深已知,愛終成攜手……」

  一曲終了。

  阮梅陷入深深的茫然中。

  字字不提,句句不離。

  頭一次,她覺得自己身為一個人類,卻並不完整。

  她對愛的理解可能錯了,又或許…沒有錯。

  她知道家人的愛,知道老師的愛,卻從不懂得,來自學生的愛。

  更不知曉——自己何時對祁知慕誕生了愛。

  恍惚間,外婆的模糊話語在記憶深處響徹。

  「阿阮呀,陪伴,就是最長情的告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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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基幻用圖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