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仲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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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時後。
第七農業戰區，北部糧倉，深空起降平台D—4區。
地面鋪設著厚達兩米的強化混凝土板，板縫之間澆築著黑色的瀝青。
狂風卷著帶有腐蝕性的黃色霧氣，在空曠的平台上肆虐，刮擦著羅維的面頰。
羅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黃銅懷表。
指針指向了泰拉標準時上午干點整。
他放下懷表，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深灰色的行政院制服。
這是農務顧問的標準款式，平時他很少穿。
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袖口的褶皺被撫平。
他轉過頭，視線掃過身後的隊伍。
巴克站在左側，懷裡抱著用破布包裹的精工爆彈槍，獨眼警惕地盯著天空，電子耳蝸，在寒風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阿爾法神甫站在右側，紅色的機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身後的幾根伺服機械臂，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活躍地舞動，而是緊緊地貼合在後背，處於一種名為「待機與服從」的低功耗姿態。
是總督府派來的一艘飛艇，把羅維他們送過來的。
再往旁邊，則是北部糧倉的主管，「屠夫」比爾。
這個身高接近兩米巨漢，此刻顯得有些焦躁。
他穿著標誌性的重型工業外骨骼，液壓活塞隨著他的重心移動，發出沉悶的嘶鳴。
比爾並沒有像羅維那樣保持靜默，他來回踱步，金屬戰靴踩踏著地面，哐哐作響。
在他的身後，是兩百名北部糧倉的私軍。
這些人裝備雜亂，有的穿著拼湊的甲殼護甲。
有的直接在身上掛著鐵板。
手中拿著從自動槍，到重伐木槍，各式各樣的武器。
他們列隊鬆散，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抽著劣質菸捲。
這支隊伍試圖展示一種屬於地頭蛇的武力。
而在他們身側，幾名總督派來的代表，還有內政部駐地官員，則顯得神色凝重，在這肅殺的等待中，默然佇立。
羅維收回目光，對比爾建議道：「讓你的手下把煙滅了，還有，讓你的人站直。」
「待會兒如果你不想被當成叛軍，遭到火力覆蓋，最好讓他們看起來像一支正規的行星防衛部隊，而不是一群，剛從底巢鑽出來的暴徒。」
比爾停下腳步，機械義眼轉動了一下，噴出一口白色的蒸汽。
「羅維老弟，你太緊張了。」比爾的聲音經過發聲格柵的放大，帶著金屬的震顫感。
「這裡是我的地盤，不管上面來的是誰，要在北部糧倉把貨運走，就得看我比爾的臉色。我的兄弟們流過血，他們有資格抽根煙。」
羅維只是淡淡地說道：「根據《帝國什一稅徵收法案》第7條，徵收期間，起降平台方圓五公里內，屬於臨時軍事管制區。」
「在管制區內，任何非帝國編制內的武裝人員，若表現出非紀律性行為」，將被視為潛在威脅。」
「而潛在威脅的處理方式只有一種：清除。」
聞言，比爾愣了一下，似乎想反駁。
就在這時，天空變了。
原本灰黃色的雲層，毫無徵兆地開始翻滾。
足以引起內臟共振的低沉嗡鳴聲，從高空傳來。
聲音起初很輕，像是遠處的雷鳴。
短短十秒後，聲音變成了實質的聲浪。
地面上的小石子開始跳動。
平台周圍的探照燈玻璃，咯吱作響。
「來了。」阿爾法神甫提醒道。
他的邏輯核心，檢測到了龐大的質量，正在突破大氣層。
雲層被粗暴地撕裂。
一艘黑色的巨艦，緩緩探出了它猙獰的艦艏。
與普通的穿梭機不同。
這是一艘內政部所屬的重型武裝運輸駁船，代號「泰拉之負」。
它的體積大得驚人，長度超過了五百米，寬度亦有兩百米。
艦體表面，覆蓋著厚重的哥德式裝甲。
無數精金鑄造的飛扶壁和尖塔，聳立在船脊之上。
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座飛行的移動大教堂，而非一艘飛船。
艦體下方，十二組等離子推進器，噴吐著藍白色的烈焰。
高溫氣流瞬間蒸發了空中的酸霧。
恐怖的熱浪，在千米高空，就已經讓地面的溫度急劇升高。
「所有人，低頭，穩住重心！」羅維大聲下令，同時迅速半蹲，抓住了一旁的固定欄杆。
比爾的那些私軍還在發愣。
下一秒，氣浪撞擊地面。
「轟！」
狂風變成了颶風。
幾十名站位鬆散的私軍，直接被氣流掀翻在地，手中的武器，丁零當哪掉了一地。
比爾依靠著沉重的外骨骼勉強站立，然而他龐大的身軀，也在劇烈搖晃，不得不伸出機械臂，抓住了一輛停在旁邊的裝載車。
巨艦緩緩下降。
陰影籠罩了整個D—4區。
人造的光源被吞沒，世界仿佛進入了黑夜。
這是一種物理層面上的質量壓迫，十分的純粹。
數百萬噸的鋼鐵懸浮在頭頂，那種隨時可能墜落，將一切碾成粉末的恐懼感，讓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伴隨著巨艦降臨的，還有護航編隊。
六架深藍色的「女武神」炮艇機，在巨艦周圍盤旋。
它們的機腹下，掛載著多管火箭巢，機頭的雙聯雷射炮和側門的重爆彈機槍，正毫無顧忌地指向地面的迎接人群。
紅色的雷射瞄準點，在比爾和他手下的身上掃來掃去。
「咔嚓，轟隆。」
巨艦的液壓起落架接觸到了地面。
大地劇烈震顫。
兩米厚的強化混凝土板，以起落架為中心，數道裂紋迅速向四周蔓延。
引擎熄火。
推進器的轟鳴聲逐漸減弱，轉變為渦輪空轉的尖嘯。
熱空氣扭曲著視線。
羅維這才站直了身體，拍了拍肩頭的灰塵。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心跳卻維持在每分鐘一百二十下的高頻。
他在觀察，在評估。
這艘船的規格，遠超往年和上個季度的什一稅徵收船。
上個季度來的只是一艘中型貨運穿梭機，幾名文書，一隊護衛。
而今天，是一座武裝堡壘。
這說明前線的戰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帝國對物資的渴求，已經到了不惜動用重型艦隊，直接掠奪的程度。
「滋。」
巨艦腹部，厚重的裝甲艙門緩緩開啟。
白色的液壓蒸汽噴涌而出，在地面形成了一層薄霧。
金屬跳板重重地砸在地上。
整個平台鴉雀無聲，只有寒風吹過。
腳步聲響起了。
整齊劃一，沉重有力。
「踏、踏、踏。」
率先走出來的，並不是內政部的文官。
一群身穿黑色甲殼護甲的戰士，排著嚴密的戰術隊形，從煙霧中顯露身形。
他們頭戴全覆式黑色頭盔，面甲上只有一道紅色的目鏡縫隙。
厚重的肩甲上，印著金色的天平與利劍徽章：帝國法務部的標誌。
他們是法務部仲裁者。
他們手持黑色的動力鎮壓盾，另一隻手握著短粗的爆彈霰彈槍。
腰間掛著粗大的電擊警棍和震爆手雷。
他們是行走的律法，是帝國意志最冷酷的執行者。
仲裁者小隊迅速散開，動作精準得如同機械。
他們沒有看任何一眼迎接的人群，而是迅速占據了平台的各個戰略要點，架設起可攜式掩體和機槍。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仲裁者，大步走向比爾私軍的方向。
一名比爾的手下，因為剛才的氣浪摔倒，正掙扎著爬起來，去撿掉在警戒黃線內側的一把自動槍。
那把槍的位置，距離仲裁者劃定的安全區，僅僅越過了十厘米。
仲裁者沒有發出警告。
他只是大步上前，手中的動力鎮壓盾，借著衝鋒的慣性，狠狠地撞擊在那名私軍的胸□。
「咔嚓。」
清晰的骨骼碎裂聲響起。
那名私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是被卡車撞擊的破布娃娃，倒飛出五六米遠，重重地摔在地上。
口中噴出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鮮血，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仲裁者收回盾牌，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
他轉過身，面對著騷動的人群，打開了頭盔上的擴音器。
「根據《帝國什一稅徵收法案·戰時特別條款》，徵收區域內，任何未經授權的人員或物體越過警戒線，即視為衝擊帝國資產。」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平台上迴蕩著。
「違者，即刻處決。」
這四個字，瞬間澆滅了比爾私軍中，剛剛升起的一絲憤怒。
那些原本還想叫囂的暴徒，此刻一個個面色慘白，緊張地握住手中的武器，卻沒有人敢抬起槍口。
因為在那個仲裁者的身後，兩個榴彈發射器，正指著他們的腦袋。
這就是紅線。
帝國不需要解釋，只需要服從。
比爾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他的雙手緊緊握拳，外骨骼響起咯吱咯吱的過載聲。
在自己的地盤上，當著自己手下的面，被人如此羞辱，這對於一個靠威望統治的軍閥來說，是難以接受的。
他剛想邁步上前。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機械臂。
羅維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側，沉聲道：「不要輕舉妄動。那是法務部仲裁者。他們擁有帝國授予的「就地裁決權」。」
「在他們眼裡，這裡沒有主管，沒有軍閥，只有兩種人：守法公民，和死屍。」
羅維掃視著那些黑色的盔甲。
「看看他們的裝備，用的是MK—IV型壓制者」動力盾，還有審判」型爆彈霰彈槍。」
「你的人只要敢扣一下扳機，三秒鐘內，這裡就會變成真的屠宰場。你的北部糧倉，會在今天徹底除名。」
比爾的呼吸粗重，不過他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雖然魯莽，可是能活到現在，靠的不僅是狠，還有對死亡的敏銳嗅覺。
他從那些黑甲戰士身上，聞到了真正的死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