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宛寧是個急性子,說到這裡攥緊了拳頭,眼睛裡冒著火。
她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山去,把那個裝模作樣的老和尚從袈裟底下揪出來。
「不行!千萬別衝動!」
秦北望立刻厲聲制止了她:
「能把妖氣隱藏得這麼好,這玄空和尚絕對不簡單。」
「你們的修為都是結丹期,對方至少也是結丹圓滿甚至半步元嬰。」
「加上萬一這慈恩寺里真的藏著一隻元嬰期的大妖,你們三個上去就是送死!」
余杏芝在一旁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她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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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秦局長,如果這老和尚真的有問題,我們不抓他,線索不就斷了嗎?」
「拖得越久,變數越大,局裡的元嬰期修行者支援什麼時候能到?」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秦北望嘆了口氣,
「那群黃皮子妖非常狡猾,它們已經察覺到了官方的化整為零獵殺行動。」
「這個是在我們的意料之中,」
「但就在不久前,在距離虎山鎮幾十公里外的另一個紅點重災區,」
「也有調查小組報告,擊殺了幾隻身上帶有香火味的黃鼠狼。
「而且那裡的數量,比你們在小山溝村遇到的還要多得多。」
趙宛寧呆住了:
「什麼?那邊也有香火味?」
「對。」
秦北望愈發凝重:
「我懷疑這極有可能是妖群為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故意布下的疑陣。」
趙宛寧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
「為了穩妥起見,總部已經緊急調動了一名元嬰五層的陣法師,和一名元嬰五層的劍修,」
「兩人正火速趕往那個距離更近,數量更多的重災區進行核查。」
「等那邊的情況核實清楚,我們再集中力量決定下一步的具體行動。」
「林道長。」
秦北望在電話里直接喊了林祭年:
「你們三人暫時先離開虎山鎮,不要在那老和尚面前晃悠了,免得引起他的警覺。」
「等那邊的核查結果出來之後,我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明白。」
林祭年應了一聲。
結束通話與秦北望的電話後,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走吧,既然秦局長下令了,我們先撤出虎山鎮。」
林祭年果斷地說道。
三人迅速收拾好各自不多的行李,下樓辦理了退房手續。
值夜班的小伙子沒什麼表情,刷了房卡就把押金退了回來。
來到停車場,趙宛寧發動越野車,順著馬路駛離了虎山鎮。
虎山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隱沒在黑暗中。
車廂里氣氛有些凝固,趙宛寧雙手握著方向盤,
專注地盯著前方的路面,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余杏芝坐在副駕駛上,側臉被路燈的光照得忽明忽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的安全帶。
林祭年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頭微微靠著車窗。
開了大約幾分鐘,趙宛寧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的林祭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林道長,我能冒昧問一句嗎?」
「剛才在寺廟裡,您明明已經用神識探查過了,什麼都沒發現。」
「怎麼下山的時候,突然就察覺到那老和尚身上有妖氣了?」
坐在副駕駛的余杏芝也轉過頭來,眼神中帶著同樣的探究。
這事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三個人在禪房什麼都沒查出來,但下山的時候突然就變了結論,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祭年搬出了早就想好的說辭:
「實不相瞞,我有一位神魂強大的前輩,一直以秘法暗中護持著我。」
「她的感知力遠超常人,有些東西我看不到,她能看到。」
「剛才下山時,正是她暗中傳音提點,我才得知那玄空和尚身上有貓膩。」
此言一出,趙宛寧和余杏芝的臉上都浮現出明顯的震驚。
能輕易看穿他們三人都看不穿的偽裝,那這位暗中護持的神秘前輩得強大到什麼地步?
起碼得是元嬰後期的大能吧?
想一想,林道長不僅自身天賦驚人,二十二歲就結丹七層,背後竟然還有如此恐怖的高人護道。
趙宛寧和余杏芝不由得在心裡對那位素未謀面的高人,多了一份敬畏,不敢再多追問。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晚上九點多。
越野車駛入了柳河縣城區,七拐八繞之後,
車子停在了一處掛著「招待所」牌子的院子前面。
這地方從外面看毫不起眼,灰色的圍牆,鐵柵欄門,門口還停著兩輛貼了反光條的黑色麵包車。
但這裡是調查局在柳河縣臨時設立的一個安全據點,專門用來安置參與這次獵妖行動中受傷,或需要休整的修行者。
趙宛寧在門口亮了證明,值班的門衛查驗之後放行。
車子開進院子,停在一棟六層的住宅樓前面。
院子裡,角落裡有幾個人坐在石凳上聊天,身上纏著繃帶,有的腿上裹著厚厚的紗布,看樣子是在行動中受了傷的修行者。
一個年輕人端著一個托盤從樓里走出來,托盤上放著幾瓶丹藥,挨個分發給傷員。
看到趙宛寧和余杏芝從車上下來,那幾個人紛紛打招呼。
趙宛寧一一回應,寒暄了幾句。
後勤人員趕來,很快為三人安排了三樓的房間,一人一間。
在樓道里又說了幾句猜想,就各自回房了。
林祭年推開分給自己的門,裡面收拾得乾淨整潔,靠牆的位置有一張大床,
白色的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枕頭蓬鬆,床的一邊是一扇很大的窗戶,窗簾拉開著,可以看到縣城一些夜景。
遠處的幾棟居民樓亮著零星的燈光,再遠處就是黑沉沉的山影。
衛生間在進門右手邊,瓷磚擦得很亮,毛巾和洗漱用品都備齊了。
林祭年關好門,抬起左手,在鎮邪兵鈴上輕輕搖了一下。
「叮噹。」
一縷黑煙飄出,在房間明亮的燈光下凝聚成姜月沉的身影。
林祭年本來以為,她剛才隔著兵鈴施展那種能夠看破極深偽裝的探查秘法,臉色肯定會有些蒼白。
畢竟她自己說過消耗會很大,但林祭年仔細一看,
姜月沉那張臉依然白皙如玉,白裡透紅,嘴唇殷色,眼眸清亮。
氣色好得很,完全沒有半點虛弱的跡象。
林祭年心裡暗暗想了一下,要麼她恢復得快,要麼就是她之前說的什麼消耗很大有誇大的成分。
不過他也懶得說什麼,人沒事就好。
「長公主,剛才在慈恩寺,你是如何看穿那個老和尚的?」
林祭年虛心求教:
「我用破妄術看他,他體內的佛門之氣純正溫和,根本沒有妖力的痕跡。」
姜月沉神色慵懶,聽到他的問題,臉上閃過一絲不屑,
「你那點微末的法術看不出來也正常。」
「那老光頭身上的妖氣,根本不是用普通的障眼法,或者法器去強行掩蓋的。」
「他應該是利用了一種極高明的同化之術。」
「同化之術?」
「不錯。」
姜月沉解釋道:
「那妖物極為狡猾,它利用慈恩寺里常年積累的純正佛門信仰香火,日夜溫養自己的妖氣和妖身。」
「佛門香火本身就是至純至正的力量,日積月累地薰陶下去,」
「它身上的妖氣就會一點一點地被佛光同化,最終做到以假亂真。」
她目光變得銳利了幾分:
「別說是你,就是尋常的元嬰期修士,」
「不用神魂一寸一寸地去搜,也絕不可能發現這層披著佛衣的妖氣。」
「當然,本宮之所以能看出來,那是因為本宮太厲害了。」
聽到這裡,林祭年沒有在意姜月沉後面的話,而是在想這是好陰險的手段。
「具體的方式也有很多種。」
姜月沉又補了一句:
「可能是一縷妖念附在那老和尚身上,操縱他的心智。」
「也可能是那老和尚本身就是妖物所化,具體是哪種,還得問那個光頭本人才知道。」
林祭年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姜月沉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臉上浮現一抹譏諷的笑意:
「別怪本宮沒提醒你,能施展這種極耗心神的同化之術,」
「那幕後的妖物修為起碼也是元嬰期起步,就憑你現在這點結丹期的修為,遇上了就是給人家當點心。」
姜月沉話里的意思很明顯。
小道士,你打不過那隻大妖的,到時候還得求本宮出手。
林祭年自然聽懂了她的意思。
他抬起頭,看著姜月沉,平靜地回應道:
「無妨,調查局那邊已經有元嬰期的修行者在趕來了。」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應該沒什麼問題。」
「嗤。」
姜月沉不屑地冷笑了一聲,顯然對那些所謂的元嬰期修行者並不看好。
在她眼裡,當今修行界的那些元嬰期,大概跟地里的白菜差不了太多。
林祭年看著她那副天下皆螻蟻的傲慢模樣,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道:
「其實,我倒是覺得,你最好可以不用再出手。」
姜月沉微微一頓,她的笑容凝固了半瞬,顯然有些意外。
林祭年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難得的誠懇:
「說起來,自從你從那封印之處出來,不管是在青雲觀教我見識,」
「還是在安浦市出手相助,你確實幫了我許多。」
「你說現在的本源還在恢復期,每一次動用力量都是在挪用恢復本源的靈氣。」
「我不希望……你去過度消耗自己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力量。」
這是林祭年的心裡話。
他最先覺得姜月沉是個麻煩,脾氣臭,嘴巴毒,動不動喊打喊殺,還總是以「螻蟻」稱呼他。
但相處下來,他發現姜月沉雖然嘴巴不饒人,關鍵時刻從不含糊。
林祭年不能總是依賴她去兜底,那對她的恢復不利,也不是一個修道之人該有的態度。
原本已經準備好了一肚子嘲諷之詞,覺得這次一定能攻擊到林祭年的姜月沉,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坦白和關心,愣了一下。
她那雙好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
這種被人真誠關切,並且把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感覺,對她來說太陌生了。
千年前她是長公主,身邊所有人敬畏她、服從她、利用她,
卻從來沒有人問過她累不累,傷不傷。
千年後她從棺槨中醒來,困在一個臭道士的身邊,跟一個她嘴上稱之為螻蟻的人朝夕相處。
然後這個人告訴她,希望她以後不用再出手了,因為他不想讓她消耗自己。
她隱晦地避開了林祭年那雙真誠的眼睛,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窗簾的褶皺上。
姜月沉迅速壓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動。
再轉過頭來時,她已經重新換上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她微微眯起眼睛,冷哼了一聲:
「別自作多情了,本宮才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本宮那是怕你這個螻蟻死得太快,連累本宮也被那該死的血契反噬罷了。」
「讓你少惹點麻煩,這不過是你作為一個僕人早就該考慮的本分。」
她的話語裡,是滿滿的驕傲。
看著她這副模樣,林祭年忍不住輕笑著搖了搖頭,
他將手腕上的鎮邪兵鈴取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鈴鐺碰到櫃面,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你不回鈴鐺里休息嗎?」
姜月沉瞥了一眼那個黃銅小鈴,臉上浮現一抹嫌棄:
「那裡面雖然能緩慢恢復修為,但太窄了,本宮之前不是說了嗎。」
「現在待膩了,怎麼,本宮想在外面待著,你管我?」
說著她徑直坐到了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雙手擱在膝上,一副「本宮就要在這兒修煉你能怎樣」的架勢。
林祭年沒說話,自己從布包里拿出換洗的道袍,轉身進了浴室。
熱水從花灑里噴出來,蒸汽瀰漫了整個浴室。
林祭年站在水流下面,讓熱水沖刷著肩膀和後背,把一天的疲憊和緊繃沖得淡了一些。
洗完澡,換上乾爽的青色道袍,林祭年拿著吹風機把頭髮吹乾,用木簪隨意在腦後扎了個簡單的道髻,幾縷碎發從髮簪旁邊逸出來。
走出浴室,林祭年看到姜月沉並沒有在修煉。
她背對著他,靜靜地坐在床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