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給周圍的村民治病救人,連藥錢都不收。」
「逢年過節,寺里還會給鎮上的孤寡老人發米髮油。」
「咱們鎮上,或者柳河縣裡,誰家生了個大病或者出了點什麼邪乎事兒,」
「只要去求一求玄空大師,保准藥到病除,逢凶化吉。」
她拍了拍膝蓋,壓低了聲音,
「我跟你說,去年隔壁劉屯有戶人家的兒媳婦得了個怪病,」
「市里省里的醫院都跑遍了,查不出來。」
「後來去了慈恩寺,玄空大師給看了兩回,人就好了,你說神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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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厲害?」趙宛寧配合驚訝道。
「那可不。」
老闆娘一臉認真,
「你們來求籤,絕對來對地方了,明天早點去,晚了排不上號。」
林祭年聽著老闆娘的講述,面上不動聲色。
老闆娘又嘮了幾句便被別的桌叫走了。
三人把飯吃完,回到賓館的房間裡,趙宛寧一屁股坐在床上,整個人往後一仰,躺了個大字。
她有些泄氣地嘆了口氣,
「完了,看來咱們這趟是白跑了,線索可能真的斷了。」
「怎麼說?」
余杏芝坐在椅子上,
趙宛寧翻了個身,趴在床上,撐著下巴分析起來,
「你們想啊,今天在寺里轉了一圈,什麼異常都沒發現,」
「雖說我們比較克制,怕打草驚蛇,探查範圍很小,可能有些東西沒有覺察到。」
「但這群黃皮子明顯就是那種到處流竄,占山為王的『流寇』。」
「走到哪兒吃到哪兒,沒有固定的地盤,也不受任何規矩約束。」
「而這慈恩寺在當地紮根幾十年了,名聲這麼好,玄空住持更是個德高望重的人。」
「一個在明面上做了幾十年善事的人,怎麼可能跟那些嗜血的妖物有關係。」
她越說越覺得沒戲,
「這乾乾淨淨的,連一絲妖氣都沒有。」
余杏芝聽了,也覺得有道理,
林祭年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繁華的街道。
他同樣也拿不定主意,從目前打聽到的情況來看,
這慈恩寺確實是一方淨土,香火旺盛,名聲極好,住持是公認的活菩薩。
這些資訊疊在一起,怎麼看都跟那些兇殘的黃皮子搭不上邊。
但他生性謹慎,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線索,
「明天一早,我們再去一趟吧。」
林祭年轉過身,看著兩人說道,
「既然這玄空住持名氣這麼大,我們明天就去求一簽,看看這位大師。」
「眼見為實,跟他面對面接觸一次,總比在外面瞎猜要強。」
「好。」
兩人同意。
林祭年回到自己的房間,將房門反鎖,拉好窗簾。
他走到床邊坐下,抬起左手,在鎮邪兵鈴上輕輕搖了一下。
「叮噹。」
一縷黑煙順著鈴鐺的縫隙飄然而出,在房間明亮的燈光下迅速凝聚成姜月沉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林祭年身上,看著他身上那套襯衣配外套的裝扮,
「你這個時候叫本宮出來作甚?打擾本宮修煉,你最好有要緊事。」
林祭年沒有在意她的冷臉,他神色認真的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從黃皮子妖身上聞到的純正香火味,到傍晚在慈恩寺的所見所聞,
再到從飯館老闆娘口中,打聽到的關於玄空住持的種種事跡,
以及他自己的疑惑,全部詳細地告訴了她,
「這玄空住持在當地風評極佳,被奉為活佛,寺廟裡也沒有任何妖氣泄露。」
林祭年沉聲說道,坦言了自己的顧慮,
「我也曾擴大神識探查過,但怕打草驚蛇,不敢太過肆無忌憚地深入。」
「單從表面來看,這慈恩寺確實像是一方淨土,沒有任何破綻。」
姜月沉靜靜地聽完,隨後她輕輕抬起雪白的下巴,
「呵,一方淨土?」
她先是嘲諷了一句,
「這世上最擅長偽裝的,往往就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光頭。」
她又看著林祭年道,
「若那裡真藏著什麼低劣的障眼法或者腌臢勾當,在你那點微末的神識下或許能瞞天過海,」
「但在本宮面前,怎麼可能逃得過本宮的眼睛?」
林祭年沒有搭理她也在嘲諷自己,而是在想她話里的弦外之音,
姜月沉雖然嘴硬高傲,但既然敢誇下海口,就說明她有絕對的把握能看穿慈恩寺的底細,
「既然如此,明日還要勞煩長公主殿下親自出手,幫忙探一探這慈恩寺的虛實了。」
林祭年順水推舟,自然地提出了請求。
姜月沉似乎就在等他這句話。
她擺出一副勉為其難的姿態,慢條斯理地開口,
「也罷,看在你這小道士還算懂事的份上,本宮就幫你一次。」
「明日進了寺廟,本宮可以待在鈴鐺內部,借用這法器的先天屏障來掩蓋氣息,施展秘法進行探查。」
說到這裡,姜月沉話鋒一轉,帶上了一層暗示,
「不過你要知道,隔著法器施法,對本宮的消耗比在外面直接施法要大得多。」
「本宮如今的修為本就所剩無幾,每動用一次都要挪用恢復本源的靈氣。」
「這筆帳,你心裡得有數。」
林祭年當然明白這位長公主的意思,
「我懂。」
他站起身,鄭重其事地對著姜月沉微微拱了拱手,
「有勞長公主殿下耗費心神,這份人情貧道記下了,等回去之後,必有重謝。」
看到林祭年最近這幾次三番都如此服軟上道,沒有跟她頂嘴,
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懟回來,姜月沉心中的那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她那張原本冷著的臉上,猶如冰雪消融般綻開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裡帶著得意,帶著驕傲,也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必察覺到的愉悅,
「算你這小道士識相。」
林祭年看著姜月沉此刻的模樣,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的眉眼舒展開來,眼底的光澤柔軟了幾分,嘴角彎起的弧度自然而不做作。
這笑毫無高高在上的冷意,也無半點嘲諷,它真切地發自內心。
恍惚間,林祭年想起了之前在青雲觀里,向她請教煉製儲物法寶的材料的時候。
她也是這般神采飛揚地報出那些材料的名字,然後又故意吊他胃口。
那時的氣氛與現在如出一轍。
當時在那一刻,林祭年才真切地感覺到,
姜月沉也是一個會因為一句順從的話而高興的少女。
縱然她是千年前的長公主,縱然她高傲冷漠動輒以「螻蟻」稱呼自己,
但剝開那驕傲和防備,裡面的東西其實並不複雜。
而姜月沉何等敏銳,她立刻察覺到了林祭年那有些發愣的目光。
她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白皙如玉的臉頰上飛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紅暈,
她立刻板起臉,冷哼了一聲,
「臭道士!你又用這種眼神看著本宮做什麼?信不信本宮現在就挖了你的眼睛?」
「咳。」
林祭年無奈地輕咳了兩聲,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他迅速移開目光,看向旁邊的牆壁,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淡,
「我修煉了。」
姜月沉看著他那副故意岔開話題的樣子,輕咬了一下銀牙,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黑煙,回了鎮邪兵鈴之中。
鈴鐺輕輕晃了一下,歸於沉寂。
林祭年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盤起雙腿,閉目凝神,運轉太清無為蘊靈經,進入了修煉狀態。
窗外的燈光開始熄滅,虎山鎮漸漸安靜下來。
第二天上午。
天空放晴,陽光明媚。
昨天的陰沉一掃而空,藍天下飄著幾朵白雲。
虎山鎮的慈恩寺迎來了上香的高峰期,山門外的石板台階上,香客們絡繹不絕地往上爬,
寺內青煙繚繞,各座殿宇的香爐里都插滿了正在燃燒的檀香,
灰白色的煙霧,在院子裡匯聚成一層薄薄的煙幕,嗆得人嗓子發癢。
鐘鼓齊鳴,僧人們低沉的誦經聲從大殿裡傳出來,在寺院的飛簷斗拱之間迴蕩。
香客的交談聲,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孩子哭鬧聲交織在一起。
林祭年三人依然穿著昨天的便裝,混在熙熙攘攘的香客隊伍里,慢悠悠地來到了寺廟核心的大殿前。
「玄空住持出來解簽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原本還在四處參觀的香客們,瘋狂地朝著大殿側面的一處偏殿涌去。
林祭年三人也順著人流擠了過去。
偏殿外的空地上,擺著一張紫檀木的案台,案台上鋪著一塊綢布,
上面擱著筆筒、簽筒和幾本線裝的經書。
案台後,坐著一位穿著明黃色袈裟的老和尚。
他慈眉善目,鬍鬚雪白,臉上的皺紋層疊,
他面帶微笑,正耐心地為排在最前面的幾位香客解說著簽文。
老和尚身上散發著一種平和的氣息,周圍的香客們看著他,臉上的焦躁和急切都不自覺地消退了幾分。
趙宛寧看了看前面那條蜿蜒曲折的隊伍,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剛從殿裡抽來的竹籤,忍不住壓低聲音吐槽了一句,
「這人也太多了吧,就這架勢,排到天黑也輪不到咱們解簽。」
「林道長,我們現在怎麼辦?」
她身旁的林祭年示意別急,先看著。
事實也確實如她所料。
玄空住持大約只解了二三十個人的簽文,便面露疲態。
他雙手合十,對著還在排隊的香客們宣了一聲佛號,聲音裡帶著歉意,
「阿彌陀佛,老衲年邁體衰,精力不濟,今日便到此為止。」
「各位施主若有心,明日趕早再來。」
香客們發出一陣失望的嘆息聲,有人戀戀不捨地還站在原地,有人已經開始往外走了。
玄空住持在幾名小沙彌的簇擁下從案台後站起來,腳步緩慢地往後面走。
路上,他低頭跟身旁的一個中年和尚低聲囑咐了幾句。
那中年和尚連連點頭,表情恭敬,
「唉,果然沒戲,看來只能等明天再來了。」
余杏芝收起簽文,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趙宛寧也嘆了口氣,把竹籤塞回了包里。
林祭年剛才也沒發現什麼異樣,準備轉身離開,餘光卻瞥見一個中年和尚,
正快步穿過人群,徑直朝著他們三人的方向走來。
他目標明確,完全沒有在人群中尋找的樣子,直奔他們而來。
「阿彌陀佛。」
中年和尚走到三人面前,雙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一禮。
「三位施主請留步,玄空住持請三位到後院禪房一敘。」
此言一出,林祭年、趙宛寧和余杏芝皆是一愣。
趙宛寧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祭年,
他們三個從進寺到現在,氣息一直內斂著,沒有釋放過什麼真元波動,
這老和尚是怎麼在成百上千的香客中,一眼就盯上他們的?
雖然心中警惕,但既然正主主動邀請,
林祭年自然不會拒絕,送上門的機會沒有理由往外推。
「有勞帶路。」
中年和尚點頭,轉身在前面領路。
林祭年等人跟在他身後,穿過喧鬧的前院,
繞過大殿,經過一條兩側種滿了小樹的石板小徑,來到了後院。
後院與前院的嘈雜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香客和煙霧,只有幾棵老樹靜靜地立在院中,枝葉在陽光下投下大片斑駁的陰影。
中年和尚在一間禪房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門,
「進來。」
裡面傳來玄空住持溫和的聲音。
中年和尚推開門,側身讓出了通道。
三人走進禪房,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禪房不大,大概十來個平方。
陳設極為簡樸,一張矮桌,一個書架,幾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寫意山水畫。
窗台上擺著一盆蘭花,葉片修長翠綠,開著幾朵淡黃色的細花。
一股淡淡的檀香和茶香混合在一起的氣息撲面而來,聞著讓人心神安寧。
窗前的小火爐上煮著一壺清茶,水開了,壺嘴冒著白色的水汽,在陽光里裊裊升騰。
玄空住持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的矮桌擺著三個倒扣的茶杯。
他顯然提前準備好了。
看到林祭年三人走進來,玄空住持並沒有起身。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三位,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