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庭院,林祭年停了下來,將軟榻在地上放穩,
打量了一眼這大件家俱,心裡盤算著擱哪兒合適。
偏殿雖然沒什麼東西,但還是擺著供桌和香案,
空間本來就不寬裕,再塞一張兩米多長的軟榻進去,進出都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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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放靜室吧。」
林祭年打定了主意。
他重新單手提起軟榻,轉身往靜室走去。
姜月沉大約是在偏殿裡聽見了外頭的響動,手裡還拿著平板電腦,踩著繡鞋從偏殿出來了。
一瞧見林祭年手裡提著的那張紫檀軟榻,那雙原本慵懶半闔的眼眸霎時亮了
她快步走到林祭年身側,目光在那繁複的百鳥朝鳳雕花上停了停,
「你要把它放在靜室裡面?」
姜月沉看著他行進的方向,開口問道。
「自然。」
林祭年頭也不回地說,
「放在偏殿正廳里太不像話,還是靜室清靜些。」
姜月沉對此倒沒什麼異議,跟在他身後,站在靜室門邊。
靜室原本還算空曠,除了兩張蒲團和一套舊木桌椅,再沒別的陳設。
林祭年走進去後,先將靠窗那套桌椅往裡頭挪了挪,騰出一大塊向陽的位置。
就在他挪動那張木桌時,目光落在了桌面中央擱著的一件東西上。
那是一頂華麗至極,工藝繁複的鎏金鳳冠。
「你這鳳冠,就一直這麼隨便撂在桌上?」
林祭年問了一句。
姜月沉的目光正追著那張軟榻轉,聞言只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對她來說,這鳳冠雖然珍貴,但在這連個小毛賊都沒有的破道觀里,擱哪兒都一樣。
況且她眼下的狀態也沒多餘的靈氣去溫養法器,鳳冠大半功能都封著,
跟件普通首飾沒什麼兩樣,她也懶得特意去收揀。
林祭年搖了搖頭,不再多管。
他將那張紫檀軟榻穩穩地安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青雲觀的圍牆和茂密的山林,外面的人根本窺不進來。
而窗子的朝向,能讓陽光斜斜地照進來一點,軟榻的木色會愈發顯得溫潤深沉。
放妥之後,林祭年動手將軟榻上幾層防撞薄膜一一撕去。
紫檀木那種深沉色澤,和淡淡幽香便在靜室里彌散開來。
榻上還有兩隻做工精緻的塑封綢緞靠枕,顏色素雅,暗紅底子上繡著隱約的祥雲暗紋,不扎眼卻耐看。
底部的軟墊也用了上好的蘇錦面料,厚實飽滿,按下去微微回彈。
林祭年將靠枕和軟墊上的塑膠包裝全部拆掉,疊好放在榻上。
伸手摸了摸那綢緞面料的觸感,細膩順滑,確實是好東西。
他轉頭對姜月沉說道,
「這新些的東西,難免沾了些粉塵,」
「我把這幾個墊套拆下來,拿去後院洗一下你再用吧。」
說著便彎下腰,準備去解軟墊底部的拉煉。
「停手。」
姜月沉從門邊走過來,叫住了他。
她走到軟榻前,纖細白皙的右手輕輕抬起,五指微張,指尖捏了個玄妙的法訣,對著那張軟榻微微一拂。
「嗡。」
一道細弱的靈力波動從她指尖散開,像一陣看不見的風從軟榻表面掠過。
那些細微的塵土,全被這道靈力滌盪乾淨。
這門名為「洗塵法」的小法術,效果利落得很,紫檀木的色澤甚至比剛拆封時還亮了幾分。
「洗什麼洗,麻煩。」
姜月沉放下手,隨後她轉過身,坐上了那張專屬於她的軟榻。
寬大的黑色裙擺順著榻邊垂落,在暗紅色的蘇錦軟墊上鋪開來,彷佛墨汁潑進了夕陽里。
她將身子斜斜地往後一靠,靠枕恰好墊住腰際,
柔軟的蘇錦面料貼合著背脊,支撐力不多不少,正正合適。
雙腿併攏屈起,繡鞋的鞋尖微微翹出榻沿。
她輕輕動了動身子,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
林祭年看著她這副懶洋洋的模樣,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怎麼樣?這回想必滿意了吧,長公主殿下?」
姜月沉微微抬起眼帘。
那一絲真切的歡喜,在她眼角眉梢藏也藏不住,
但她仍端著那份長公主該有的矜持,抿了一下嘴唇,才開了口,作出評價,
「一般吧,小道士,你還要再努力才是。」
林祭年也不頂嘴,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行,您老慢慢享受。」
他擺了擺手,轉身出了靜室,朝大殿走去。
身後傳來姜月沉翻動靠枕的細微聲響,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大約是她又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
她闔上了眼,手邊的平板螢幕暗了下去,整間靜室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山林的鳥鳴。
林祭年來到了大殿之中。
他取出了硃砂、黃紙和狼毫筆,鋪在案台上。
這次在安浦市幻靡會所抓捕南星童子,以及後來在翠竹居激戰松隱真人,他其實並沒有消耗什麼符籙。
一方面是因為那次行動為了掩人耳目換了裝束,不方便攜帶太多符籙。
另一方面,他最近遇到的一些敵人的修為大多在他之下,下山時帶的符籙就不多。
但即將到來的北方吉東省之行不同。
周義在電話里很是凝重,所以符籙這種消耗品還是多備一些心裡踏實。
「去那麼遠的地方,還是得把布包帶上。」
林祭年心中暗自盤算著。
他靜下心來,真元凝聚於筆尖。
狼毫筆蘸了硃砂,落在黃紙上的第一筆便帶上了靈氣的震顫,
落筆、提筆、轉折、頓挫……
火鴉焚陰符,金行符殺,土行符殺……
林祭年一口氣畫了兩個多時辰,才滿意地放下筆。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將畫好的符籙分門別類地整理好,裝進了帆布包里。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
林祭年回到了靜室。
推開門,靜室里那盞油燈已經被點燃,昏黃的光暈將房間照得溫暖而安靜。
姜月沉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雙目微闔,周身靈氣環繞,已經進入了修煉的狀態。
林祭年走到自己的蒲團上盤膝坐下,他抽出五張聚氣符,
五張聚氣符同時亮起光芒,周遭的天地靈氣彷佛受到了召喚,迅速朝著靜室內匯聚而來。
門窗緊閉的靜室里,靈氣濃度暴漲,肉眼可見的霧氣在兩人身周緩緩流轉。
林祭年隨後從貼身的白玉小瓶中,倒出第二枚永珍聚靈丹吞下。
丹藥入腹的瞬間,龐大且精純的藥力在體內涌動,熱流順著經脈向四面八方奔涌。
林祭年迅速沉下心神,引導著這股靈力在經脈中運轉周天。
七天的時間,在山中道觀的枯燥修行中轉瞬即逝。
第七天的傍晚。
今天是個陰天,厚重的鉛灰色雲層壓在青雲山的上空,低得彷佛伸手就能摸到。
沒有一絲陽光,整個山頭都籠罩在一種沉悶的灰暗之中。
山風吹過樹林,帶著幾分潮濕的水汽,像是要下雨卻又遲遲下不來。
林祭年正坐在的六角亭里,喝著剛泡好的茶,這時放在石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林祭年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林道長,傍晚好。」
「周處長。」
林祭年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是吉東省那邊有確切訊息了嗎?」
「是的。」
電話那頭,周義嘆了口氣,停頓了一兩秒才繼續往下說,
「前期的偵查已經結束了,那邊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惡劣。」
「已經確定了,是妖物在作祟,而且不僅是一隻,」
「根據現場遺留的痕跡,和幾名犧牲人員傳回的最後情報來看,那是一個龐大的妖物族群。」
周義的聲音變得認真,
「能驅使如此龐大的族群有組織地進行活動,它們的背後肯定藏著一頭道行極深的大妖。」
林祭年默默道,
「大妖,族群……」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茶杯,心裡沒有半分恐懼,反倒閃過一絲灼熱的光芒。
一個龐大的妖物族群,加上一頭道行極深的大妖,這若全部斬殺,獲得的香火值和獎勵恐怕會相當豐厚。
別人眼中的生死危局,在他看來,何嘗不是一窩移動的香火值。
「林道長,這次任務危險係數極高。」
周義在電話那頭鄭重地詢問道,
「我必須再向您確認一次,您確定要去趟這趟渾水嗎?」
「自然要去。」
林祭年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好!多謝林道長高義!」
周義聞言大喜,語氣也變得振奮起來,
「出發時間定在三天後,到時候我依然會安排劉諾去山下接您。」
「到了吉東那邊,會有專人負責對接情報。」
「沒問題。」
結束通話電話,林祭年將杯中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起身收拾好茶具,洗刷乾淨後放回了廚房的架子上。
推開靜室的門。
姜月沉正側臥在那張紫檀軟榻上,姿態慵懶至極。
修長的腿微微曲起,黑色的裙擺在蘇錦軟墊上鋪散開來。
她那一頭沒有束起的長髮肆意地散落在靠枕和腰間,幾縷髮絲從榻邊垂落,在昏暗光線里微微晃動。
她手裡拿著平板,螢幕的藍光映在她的臉上,似乎正在看什麼電視劇。
林祭年開口說道,
「三天後出發,去北方。」
「嗯。」
姜月沉頭都沒抬,目光依然盯著螢幕,只是從鼻腔里發出一聲隨意的輕哼,
過了一會兒,她彷佛突然想起了什麼。
她按下暫停鍵,將平板放在一旁,微微側過頭,眼眸盯著林祭年。
「對了,本宮要一支簪子。」
林祭年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姜月沉那隨意散落的長髮。
那一頭長髮確實極美,烏黑如墨,從肩頭一直垂到腰際,發尾都沒有捲曲,擱在暗紅的軟墊上分外醒目,
「就這麼簡單的束著或者散著,不是挺好的嗎?現在這世道也不流行盤那種複雜的髮髻了。」
林祭年笑著調侃了一句。
「本宮就要。」
姜月沉眉頭一蹙,拿出了長公主那霸道的氣勢,
「本宮這一頭青絲,難道就配用一根破布條隨便扎著?」
「若是讓本宮以前宮裡的那些……」
「行行行,買,買。」
林祭年最怕她提以前宮裡的事,他趕緊『舉手投降』說道,
「等這次從北方辦完事回來,就給你買。」
他心裡暗自嘀咕,反正這年頭那些商品市場裡,
各種古風的木簪子、玉簪子多得是,幾十塊到幾千塊的都有,到時候隨便挑一支好看的給這位殿下就是了。
時間如白駒過隙。
三天後,五月初的清晨。
山間起了薄霧,還未完全散去,
青石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
林祭年將那個裝滿了符籙的帆布包斜跨在肩上,反手將桃木劍背在身後。
他走進靜室,看了一眼斜倚在窗邊的姜月沉。
「走了。」
姜月沉沒有廢話,身形化作一縷純黑的霧氣,輕盈地鑽入了鎮邪兵鈴之中。
林祭年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靜室門口時,他的腳步突然停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張被挪過去的舊木桌上。
那頂華麗璀璨的鎏金鳳冠依然靜靜地擺在那裡,
林祭年略一沉吟。
雖然青雲山平時連個鬼影都沒有,但這鳳冠畢竟是貴重東西。
這次去北方路途遙遠,不知道要在外面耽擱多久,
就這麼敞亮地放在桌子上,確實不太妥當。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真元涌動,指尖在空中快速勾畫了幾道符文。
那些符文無聲地沒入木桌之中,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微型禁制。
尋常人走到桌前,視線會自然地滑過那個位置,像是那裡什麼都沒有一樣。
布置妥當後,林祭年這才放心地來到了庭院中。
石桌上正放著一塊硬紙板和一支毛筆,
林祭年蘸了墨,唰唰寫下一行大字。
【觀主外出雲遊,歸期未定,香客請回。】
林祭年拿起紙板,走到大門處,先回頭把院門關好,然後將紙板穩穩地掛在了大門的銅環上。
做完這一切,林祭年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
整個人便拔地而起,凌空踏步,沿著山勢飛掠而下。
晨霧被他的身形破開一道口子,又在身後迅速合攏,宛如白紗被人撩了一下,又鬆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