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是個熱心腸,
指了指頭頂那片灰濛濛、被大霧徹底吞沒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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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勸道:「這個時候就別往上爬了!現在都下午四五點了,」
「咱們這山里天氣說變就變,你看這霧,十米開外連個人影都看不清。」
「再往上走不安全,景區廣播估計馬上就要通知清場了。」
「多謝老闆提醒。」
林祭年神色平靜,禮貌地點了點頭,
「但我還有急事要辦。」
話說完,腳下沒停,繼續順著台階往上走。
「嘿!」
老闆見林祭年不聽,有些急了,抬高聲音在後頭喊,
「你現在上去也沒用!上面等會兒有工作人員清山下來,」
「碰到了一樣把你攆回來,白跑一趟!」
林祭年沒有回頭,說了句,
「感謝提醒。」
但他的腳步沒有停,
挺拔的背影很快沒入了上方的彎道,消失在了白霧裡。
老闆在原地站了片刻,無奈地嘆了口氣,
搖了搖頭,轉身繼續收攤,嘴裡嘟囔著:
「現在的年輕人,一個比一個犟。」
「穿身道士衣服跑山上來,保不齊又是搞什麼短影片的……」
越往上走,下山的遊客越少。
偶有三兩成群的散客,裹著花花綠綠的一次性雨衣,
互相攙扶著匆匆往下趕,腳步急切,說話聲裡帶著幾分累了一天的倦意。
他們多是低著頭走路,誰也沒有心思去留意一個逆行上山的道士。
隨著海拔漸漸升高,步道兩旁的人工痕跡越來越少。
護欄開始稀疏,台階的石縫裡長出了雜草,
竹林也變成了其他樹木,顯得變得愈發茂密幽深,
那股屬於山林的陰冷氣息一點一點地占據了上風,
林祭年在一處僻靜的拐角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
台階上下都看不見人影,只有葉子滴水的聲音和偶爾從林間穿過的風聲。
林祭年目光微凝,體內築基六層的真元順著經脈悄然流轉,充盈而溫熱。
乙木青靈步,起!
足尖在布滿青苔的石階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的重量在那一瞬間消失了。
身形驟然提速,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順著陡峭的台階扶搖直上。
腳步聲幾乎收斂得無影無蹤,落點輕得連濕潤的青苔都來不及有所反應。
遇到台階斷裂的地方,他甚至不需要落地,
只消腳尖在旁側的樹葉或石欄上虛點一下,
身形便能在半空中滑出數米,
穩穩落在前方的台階上,衣袂帶起的風壓把葉子吹得輕輕一顫。
速度之快,悄無聲息。
步道的某一處,一對小情侶正滿頭大汗地往下走,
兩人互相抱怨著腿酸,走一段歇一段,腳步顯得有氣無力。
突然,一陣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從兩人身側猛地刮過,帶起衣角一閃。
男生下意識地抬頭,只覺眼前一花,
好像有什麼青色的東西「嗖」地一下沿著台階飄向了上方的濃霧深處,
快得幾乎只是一道殘影,腳步聲更是一點都沒有。
「臥槽。」他猛地停住腳步,揉了揉眼睛,
「剛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飛過去了?」
女生正喘著氣,聞言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飛過去?你爬山爬傻了吧?這除了樹就是霧,」
「你別自己嚇自己,快走,這山里溫度變化太大了。」
男生回頭看了看被白霧徹底吞沒的台階上方,
那裡空空蕩蕩,靜得什麼都沒有。
他撓了撓頭,心裡還是有點發毛:
「可能……真是眼花了。」
那女生緊了緊上的衣服,
拉著男生快步的往山下而去,
林祭年自然沒有理會這些。
他在濃霧與山林之間疾速穿行,
樹木一閃一閃地從身旁退去。
視線穿透白霧,在彌散的濕冷空氣之中,
他也沒有遇到那個老闆所說的工作人員,
偶爾一兩個遊客,也跟剛才那對男女一樣,根本沒有察覺。
林祭年捕捉到了那一縷細若遊絲,卻又陰冷的死氣殘留,
那縷死氣飄忽、稀薄,藏在潮濕的山氣里,
尋常人經過十次也察覺不到半分。
但在林祭年的感知里,它像是一根尖銳的刺,
安靜地扎在那裡,不動聲色,冷意分明。
林祭年順著這縷氣息,越過步道邊緣的護欄,
在一個沒有任何指示牌的岔路口停了一下,
目光向左邊的林子裡掃了一眼。
那裡沒有路。
或者說,曾經有過路,但早已荒廢,
雜草叢生,樹木纏繞著的藤條,
低下全是腐爛的落葉和吸飽了雨水的泥土。
野路蜿蜒著伸進林子深處,
在霧裡七拐八彎,十幾步外便什麼都看不見了。
林祭年沒有猶豫,足尖在護欄上一點,
身形越過去,毫不遲疑地折入了那條荒廢已久的野路,向著鳳山深處疾馳而去。
白霧隨著他的身形一閃,重新合攏,將那道青色的背影徹底淹沒。
這條荒廢的野路,雨後的泥土鬆軟,
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尋常遊客走這裡,只怕沒幾步就要摔個跟頭。
但對林祭年來說,這條路與平地無異。
他身形輕盈,在濕滑的岩石和橫生的樹幹之間借力穿行,
腳尖落點精準,每一步都穩得像是提前量好了位置。
衣角甚至未曾沾染半點泥水,
青色的道袍在昏暗的林間飄動,如一縷煙。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色始終陰沉,
像一塊壓不透光的鉛板懸在頭頂,山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山林里潮濕的冷意。
順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牽引,
林祭年翻過一處陡坡,腳下碎石輕輕滑動,他身形一穩,隨即停住。
就在眼前,一個背陰山坳。
那間半塌的破木屋,就蜷縮在深處。
霧氣已經散淡了些,視線稍微清晰。
林祭年沒有急著上前,退身藏入幾棵粗壯枯樹的陰影里,眯眼打量著那片地方。
幾道半透明的灰暗鬼影,正排著隊,
雙腳懸空地一個接一個飄進那扇半塌的木門。
它們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靜靜地『走』,
那種沉默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不安。
林祭年視線往下移,落在木屋四周的地面上。
泥土呈詭異的黑褐色,像是常年被什麼東西浸透,連雜草都長得扭曲萎靡。
幾塊刻著符文的石頭半埋在草叢裡,不留意根本察覺不到,
但林祭年一眼便看出了它們的布置規律,
這是一個搭建得頗為老道的聚陰陣法,
將周遭遊蕩的孤魂野鬼一併拘來,餵養在此。
布局有年頭了。
林祭年運轉太清無為蘊靈經,將周身氣息悄然斂盡,
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扇半開的破木門。
他貼著門框,從門縫往裡看。
破敗的堂屋正中,有人清理出了一塊空地,
擺著一個黑色的舊法壇,漆面剝落,
邊角磕碰得坑坑窪窪,卻顯然經年使用。
法壇中央放著一個滿是污垢的香爐,裡頭插著三根粗大的長香,
那香燃燒時冒出的不是青煙,而是幽綠色的磷火,跳躍著,
將整間昏暗的木屋映得鬼氣森森,牆壁上的陰影隨著火光抖動,忽大忽小。
十幾個被陣法拘來的孤魂野鬼密密匝匝地圍在香爐旁,
貪婪地吸食著那幽綠色的香火,身形隨之變得略微實了一些,卻也愈發的陰戾。
林祭年的視線往旁邊移。
法壇側面的角落裡,用粗麻繩背靠背地捆著四個年輕遊客,兩男兩女。
他們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窩深陷,眼神呆滯,嘴唇微微顫動,
像是想發出聲音,卻連這點力氣都已經被耗盡了。
他們身上,有一絲絲肉眼難辨的淡金色陽氣正被強行抽離,
細如遊絲,匯聚向那個法壇,順著某種無形的導引,
流進了法壇後方那個人的體內。
林祭年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人身上。
法壇之後站著一個老頭。
瘦,瘦得出奇,像是皮肉都已經風乾,只剩一張皮貼著骨頭。
眼球微微外凸,渾濁中透著一股銳利,
鼻樑高而彎鉤,面容陰鷙,像只蜷在山頭的禿鷲。
他手裡握著一桿漆黑的招魂幡,幡面上畫滿了扭曲的血色符文,
隨著他手腕的輕微動作,幡角無風自動,發出細微的沙沙響聲。
老頭嘴裡念念有詞,眼神貪婪地盯著那些吸食香火的孤魂。
隨著咒語的推進,
那些孤魂身上殘存的陰壽,
連同從四個遊客身上抽來的陽氣,正順著招魂幡源源不斷地匯入他體內。
肉眼可見的,他臉上幾塊深褐色的老年斑,正在緩緩變淡。
林祭年看著這一幕,眼中悄然划過一絲冰冷的殺機。
借陰修邪命的左道。
他沒有再猶豫,抬腳,推開了那扇虛掩的破木門。
「吱呀——」
腐朽的木門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像是一塊鏽鐵被人硬生生扯開。
聲音不大,卻將屋內那股邪異的氛圍劃了個口子。
幾個孤魂的頭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老頭施法的手頓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渾濁的眼中爆射出一道凶光,掃向門口。
當他看清進來的是一個揹著木劍、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小伙子時,
先是微微一驚,隨後那張陰鷙的老臉上便浮現出了一抹陰冷不屑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了林祭年幾眼,以為這只是個偶然在山裡迷了路,
或者是哪個名山大川跑出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
「喲。」
老頭拖長了聲音,乾枯的手指摩挲著招魂幡的幡杆,
「哪來的野道士?敢跑到這兒來打擾老夫的清修?」
「清修?」
林祭年邁過高高的木門檻,
目光從香爐、孤魂,到角落裡那幾個神情已近崩潰的遊客,
掃了一圈,最終落回那老頭臉上。
語氣平淡,聽不出半絲波瀾:
「布陣聚陰,拘魂吸陽,這便是你的清修?」
一語道破,老頭非但沒有慌亂,反而笑得更加囂張,
那笑聲沙啞而尖利,像是干樹枝被人踩斷,
「是又如何?老夫在這鳳山深處經營多年,靠的就是這門手藝,礙著你什麼事了?」
他用招魂幡的幡杆遙遙一指角落裡那四個遊客,眼中滿是赤裸裸的得意,
「這些大城市來的小年輕,吃得好、養得好,身上的陽氣最足。」
「老夫先讓手底下的孤魂去纏住他們,慢慢吸取生氣,等他們病入膏肓,」
「去醫院查不出個所以然的時候——」
老頭頓了頓,嘿嘿一笑,
「老夫再以『半仙』的身份下山去,替他們驅邪治病。」
「這一來一回,既能借他們的陽氣續命,」
「還能讓他們把錢乖乖往老夫手裡送,對我感恩戴德。」
他歪著腦袋,像是在考教一個學生,
「你這小道士,可懂得什麼叫生財有道?」
林祭年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四個被捆綁的遊客中,有人聽到了動靜,費力地抬起頭,
眼神里湧出一絲快要熄滅的希冀,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原來如此。」
片刻後,林祭年輕輕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
對於這種邪修,多說一個字都是抬舉。
趙歸朴見林祭年始終一副淡定的模樣,心裡莫名有些不爽,
他陰惻惻地開口:
「今天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撞破了老夫的好事,」
「那就別怪我趙歸朴心狠手辣了。」
他猛地抬手,招魂幡在半空中狠狠一揮。
「嗚——!」
一聲刺耳的鬼嘯從幡面上爆裂而出,
在低矮的木屋裡迴蕩,像是什麼東西的喉嚨被撕開。
原本圍在香爐旁吸食香火的十幾個孤魂,同時停了下來。
它們齊刷刷地扭轉頭顱,慘白浮腫的面龐死死盯向林祭年,
空洞的眼神里湧出一股混雜著怨毒與饑渴的惡意。
「本來今晚的餌料已經夠了,」
趙歸朴冷笑,手指往前一點,
「既然你非要跑來送死,老夫就順帶把你也煉成惡鬼,給我驅使!」
話音剛落,十幾道鬼影已經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冷風隨之驟起,幽綠色的磷火劇烈搖曳,木屋裡的溫度陡然跌落了好幾度。
林祭年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半步,也沒有去拔背後的桃木劍。
他取出幾張金行符,夾在指尖,抬眼看向那個狂妄大笑著的老頭。
「借孤魂斂財,拘生人魂魄。」
他的在那片鬼嘯與陰風之中清晰異常,
「你這麼喜歡鬼,今日貧道便送你下去,和它們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