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祭年回到道觀,山間一夜無話。
夏夜的青雲山並不安靜,
蟲鳴從院牆外傳來,
但隨即被夜風帶走,連那點細碎的聲響也顯得遙遠。
林祭年早早歇下,睡得沉穩而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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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色剛蒙蒙亮,山間的空氣清冽如洗。
林祭年已在結束了晨間的吐納,
真元隨著最後一口長氣緩緩收歸丹田,
他睜開眼,走出靜室,拿到手機,
看著江容容的資訊,想了想,給她回了一個好,
正準備關掉手機時,震動傳來,
發訊息的人,是陳雪,
而且是幾條長度不短的語音。
林祭年眼中閃過一絲輕微的疑惑。
302宿舍的那幾個女孩,他心裡都有印象。
江容容最是活絡,熱情足,
宋巧雲心直口快,說話從不繞彎子,想什麼便說什麼,
李知微安靜溫婉,開口的時候不多,卻總是措辭妥帖,
而這個戴著細框眼鏡的陳雪,
在幾人之中性子最為理智克制,遇事冷靜,輕易不動聲色。
平日裡,她從未主動私信過他。
這樣一個人,突然發來這麼多條語音,而且時間是一大早……
林祭年沒有多想,點開第一條語音,將手機貼到耳邊。
「林道長……抱歉打擾您了,我……我可能遇到麻煩了。」
陳雪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低而壓抑。
她顯然在刻意克制著自己,語速勉強還算平穩,
但那聲線深處藏著的一絲輕微顫抖,騙不過人。
林祭年微微皺起眉,繼續聽下去。
語音一條接著一條,陳雪有些急促的敘述在他耳邊展開,
一幅畫面也隨之在他腦海中逐漸鋪陳清晰。
幾天前,陳雪從花城和高中時的老同學高萍相約去了湘西鳳山景區旅遊。
兩人都是頭一次去湘西,提前做好了攻略,
陳雪更是參考了一下身為湘南人的宋巧雲的意見,
本是一趟輕鬆愉快的短途旅行。
景區風景不負盛名,山道蜿蜒,林木幽深,兩人玩得頗為盡興。
然而昨天下午,在下山的途中,
山里突然起了陣雨,來得猝不及防。
雨幕裹著濃霧從山頭涌下來,能見度驟降,
山路在霧中變得模糊不清,兩人一個不留神,便走岔了方向,
等到察覺已經走偏,回頭一看,來時的路也已經被濃霧吞沒,辨不出東南西北。
她們在山裡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了許久,
天色肉眼可見地往暗沉里去,雨越下越密,
打著傘也擋不住側面掃來的冷風雨絲。
兩人都開始有些慌了,腳步卻又不敢亂走,生怕越走越偏。
好不容易,在半山腰的一處背風坡上,
她們發現了一間廢棄的木屋。
木屋的樣子不太好看,屋頂有一角已經塌了一塊,
朽木和雜草糾纏在一處,木牆上的縫隙里透著細細的風,
裡頭的光線昏暗而混濁,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潮腐氣息,
混著陳年爛木的霉味,濃得有些令人不適。
「這什麼破地方啊,又髒又潮,還有股怪味兒……」
高萍一邊拍打著外套上的水珠,
皺著眉頭滿腹牢騷地繞著牆角轉了一圈,
嘴裡嫌棄個不停,
「也沒個乾淨地方坐,這也叫避雨的地方?」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已經開始四處張望,
尋摸著哪個角落相對乾燥,準備先湊合著等雨停。
陳雪跟在後面,正想開口安慰她幾句,
就在這時,貼身口袋裡,
驟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詭異的灼熱。
那溫度來得很突然,升得極快,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口袋裡悄無聲息地燃燒起來。
陳雪下意識地伸手一探,指尖觸到布料時,
那裡已經燙得發燙,她猛地抽出手,臉色在那一瞬間刷地白了,
林祭年給的那張辟邪護身符,在口袋裡無火自燃,
等她將手伸進去時,那張符紙已經化為了一小撮細碎的飛灰,從指縫間無聲散落。
陳雪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也是親眼見過林祭年的手段,見過那些超乎正常邏輯的事情。
她清楚地記得林祭年說過的話,那張護身符是有感應的,一旦燃盡,必有兇險的情況。
這張符紙無端自燃,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比誰都明白。
沒有半秒鐘的猶豫。
陳雪猛地轉身,一把死死拽住了還站在牆角嘀嘀咕咕抱怨著的高萍的手腕,
力氣之大,把高萍拽得踉蹌了一步。
「走!現在馬上!離開這兒!」
「哎哎哎,你幹什麼啊——」
高萍猝不及防,滿臉不可置信地扭過頭,
剛想發作,眼睛一低,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
「哎!小雪,你口袋怎麼冒煙了?!」
「別問!快跑!」
陳雪不解釋,連拖帶拽,
幾乎是強行將高萍拖離了那道破舊的半塌木門,
重新衝進了門外蒙蒙的細雨和濃霧之中,腳下沒有片刻停留。
跑出去十幾米,陳雪氣喘著,沒能忍住,壯著膽子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她至今想起來仍覺得脊背發涼。
就在那間廢棄木屋的門前,
她們剛剛離開的那個地方,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隊「人」。
他們穿著顏色黯淡、樣式古怪的舊衣裳,
那種衣裳的形制說不清年代,
但無論如何都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他們排成一字長蛇,無聲無息,既不說話,
也沒有任何正常人走路時應有的動作,
只是那麼直挺挺地輕飄飄地,
順著那半塌的木門,一個接一個地「飄」進了屋裡。
腳,沒有落地。
就在陳雪死死盯著那隊身影的瞬間,
另一個口袋裡傳來了第二次灼熱。
第二張符,也燒完了。
陳雪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在那片空白里清清楚楚地迴響,那就是跑!
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那聲快要衝出喉嚨的驚叫壓了下去,
再也不敢多看那邊一眼,低頭死拽著高萍,發了瘋似地往山下方向奔去。
「……後來,我們總算找到了正確的路,回到了山下的民宿。」
語音里,陳雪倒吸了一口涼氣,
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努力保持鎮定卻仍有些疲憊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