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
電話那頭羅雅芬的聲音壓得極低,
彷佛生怕驚動了什麼就在身邊的東西,
語氣中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本來一直好好的,也就是個收藏愛好。」
「可就在三天前……怪事開始了。」
「每到半夜十二點以後,那個明明上了鎖,」
「鑰匙只有我老公拿著的地下室里,就會莫名其妙傳出唱戲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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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的戲,那聲音……咿咿呀呀的,」
「嗓子吊得特別高,特別尖細,像是被人掐著脖子硬擠出來的。」
「只有乾唱,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羅雅芬咽了口唾沫,聲音顫抖:
「我壯著膽子錄了一段,找了個懂行的老先生去聽。」
「那老先生只聽了一耳朵,臉瞬間就白了,」
「他說……他說那是『鬼調』!」
「是以前皮影班子在靈堂里,專門唱給死人聽的陰戲!」
林祭年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皮影戲,又稱「影子戲」,
本就是民間通靈的行當之一,屬於「撈陰門」的手藝。
俗話說「一口敘說千古事,雙手對舞百萬兵」。
那薄薄的驢皮或牛皮,經過雕刻、上色,
在燈光影布之間活靈活現,本就帶著幾分「畫皮」的詭譎。
在道家看來,這種「形似人而無魂」的東西,
最容易招惹不乾淨的靈體附著,想要借屍還魂。
尤其是那些有了年頭,經歷過戰亂或特殊法事的老皮影,更是凶煞之物。
羅雅芬的情緒似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她繼續哭訴道,那種深深的恐懼感幾乎要溢位聽筒,
「如果只是半夜唱戲也就罷了,大不了我們把地下室封死,或者搬出去住!」
「可是……可是最可怕的是我那孫子,樂樂啊!」
「樂樂今年五歲,平時最是乖巧聽話。」
「可昨晚半夜,大概兩點多,我起夜上廁所,」
「路過他的小房間,發現門開著,人不在床上!」
「我當時心裡一慌,找了一圈,最後……最後在客廳發現了樂樂……」
說到這裡,羅雅芬似乎回憶起了什麼恐怖的畫面,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
「客廳沒開燈,只有外面的月光照進來,慘白慘白的。」
「他……他竟然在夢遊!」
「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我。」
「手裡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一把做手工用的大剪刀,」
「他低著頭,對著地板上自己的影子……一下,一下地在那剪!」
「『咔嚓!咔嚓!』」
「那剪刀開合的聲音,在夜裡特別響!」
「他剪得特別認真,特別用力,就像是要把那影子從地上摳出來一樣!」
「一邊剪,他嘴裡還一邊用一種古怪的腔調念叨著……」
羅雅芬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
「他說:『剪掉線,就能飛了……剪掉頭,就不痛了……』」
「道長!那聲音又老又啞,那根本不是樂樂的聲音啊!」
「我當時嚇得魂都飛了,不管不顧地衝過去搶下剪刀。」
「等我好不容易把他搖醒,他卻哇的一聲哭了,」
「說我不讓他睡覺,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
「直覺告訴我,這不是病!這絕對是撞邪了!」
「是那地下室里的皮影成精了,跑出來害人了!」
五歲稚童,夢遊剪影,口吐鬼言。
這確實不是一般的撞邪。
「剪掉線」,意味著斬斷魂魄與肉身的聯絡,
「剪掉頭」,這是要誘導活人自殘獻祭。
那東西已經不僅僅是鬧騰,
而是開始動手傷人。
林祭年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寒芒。
「地址發我。」
他沒有絲毫廢話,語氣沉穩有力,直接應下,
「把家裡所有的窗簾拉開,讓陽光透進去。守著孩子,貧道這就下山。」
「好好好!謝謝林道長!我這就發給您!您快點來啊!」
羅雅芬如蒙大赦,連聲感謝。
結束通話電話,不到半分鐘,一條詳細的定位資訊便發了過來。
【臨安市老城區,梧桐路118號】
林祭年看了一眼地址,收起手機,轉身回到靜室。
他動作利落地將常用的符籙檢查了一遍,
一股腦塞進寬大的袖袍里。
隨後,他拿起那把桃木劍,系在背上。
整理完畢,林祭年大步走出大殿。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陽光灑在道觀新修的圍牆上。
他轉身,將那扇嶄新厚重的紅松木大門合攏,
取出鑰匙,「咔噠」一聲落鎖。
林祭年衣袂帶風,
沿著那條蜿蜒曲折的山道,
步履輕盈而迅速地向山下走去。
客車在山區公路上晃悠了近一個小時,
窗外的景色由翠綠的山林逐漸更替為整齊的農田,
最後匯入車流如織的柏油馬路。
到了客運站。
林祭年下車後沒有半分耽擱,直接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老城區。
隨著車輛駛離繁華的現代商業圈,
高聳的寫字樓和流光溢彩的玻璃幕牆逐漸向後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斑駁陳舊,充滿了歲月厚重感的灰色地帶。
梧桐路,正如其名。
道路兩旁栽種著高大粗壯的法國梧桐,
如今正值盛夏,繁茂的枝葉相互交疊,
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
將毒辣的陽光篩成細碎搖曳的光斑,
灑在滿是裂紋的青石磚路上。
這裡是臨安市最早的一批住宅區之一,
林祭年看到的,
大多都是搖著蒲扇在路邊對弈的老人,
還有在巷子深處追逐打鬧的孩童。
時間在這裡彷佛陷入了某種粘稠的遲滯,流淌得格外緩慢。
計程車最終在一處大門前穩穩停住,梧桐路118號。
這是一棟極具年代感的四層獨棟小樓。
外牆貼著上世紀九十年代非常流行的馬賽克小方磚,
雖然在風雨剝蝕下,瓷磚已經大片脫落,
露出了裡面灰褐色的水泥層,但那闊氣的門廊和高聳的露台,
依然能看出當年房主人不錯的家庭條件。
林祭年剛走到那扇鏽跡斑斑的鏤空鐵藝大門前,
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便猛地拉開門沖了出來。
她眼窩深陷,眼球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連軸轉的噩夢中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