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刻,
三人走出紫玉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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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的夕陽被層層疊疊的雲吞噬,
梅子山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壓抑的灰藍色,
像是被浸濕的抹布,沉沉地壓在頭頂。
光線衰竭,光與影的界限徹底糊成了一片,
遠山近樹的輪廓變得模糊而柔軟,
彷佛這個世界正在緩慢地溶化、滲漏。
度假村的主路上零星亮著幾盞仿古宮燈,亮著昏黃的光暈。
幾家餐廳里飄出飯菜的香味和人語聲,
但路上遊客已經少了,只有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腳步匆匆。
出了度假村,一陣山風毫無阻滯地撲來,
帶著夜晚山林特有的、清冽又陰濕的氣息。
眼前,便是那座沉默聳立的梅子山。
山勢並不險峻,但植被茂密。
近處還能分辨出是一些梅樹,再往深處,
各種喬木灌木藤蔓便糾葛成一片墨綠乃至黝黑的屏障。
此刻那些樹木的枝丫在殘餘的天光映襯下,張牙舞爪,
扭曲成無數怪異的姿態,隨著山風拂過,
整片山林響起連綿不絕的「沙沙」聲,低啞,綿密。
一條灰白色的步道,匍匐在山腳下,
隨即一頭扎進那片幽暗濃稠的樹林深處,迅速被黑暗吞沒了身形。
「就……就是前面這段路。」
劉向明走在最前面,聲音有點發緊,
腳步也顯得遲疑,現在還算是白天吧……
這天黑得夠快,儘管身邊跟著林祭年,
但那種曾經深入骨髓的恐懼感,
依然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好像那幽暗的樹林裡隨時會伸出什麼東西,搭上他的肩膀。
劉向明領著林祭年和王壽,順著步道往裡走了約莫五六分鐘。
周圍的景致迅速「野化」。
樹木的枝椏從兩側伸過來,光線變暗,
空氣里的濕氣更重了,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特有的腥氣。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就是從這兒抄近道下來的。」
劉向明在一個略顯急促的轉彎處停下,
指著步道右側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叢,
臉上的肌肉因為緊張和困惑而微微抽搐:
「出口就在這兒!絕對沒錯!」
「當時我慌不擇路,從裡面鑽出來,」
「還被這幾根特別硬的樹枝掛了一下袖子。」
可林祭年和王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有一片肆意生長的植被。
荊棘、不知名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雜草嚴絲合縫地糾纏在一起,
別說路了,連個能讓人側身擠過去的縫隙都看不到。
「老劉,你是不是嚇糊塗記錯了?」
王壽湊上前,用在劉向明那兒拿的手電筒仔細掃了掃那片灌木,
甚至用腳試探性地撥拉了幾下那些堅韌的草莖,
除了激起更多飛蟲和一股更濃郁的土腥霉味,一無所獲。
「這壓根兒就沒路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劉向明急得腦門沁出冷汗,
在原地像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好幾圈,
忽然彎下腰,不顧荊棘,
試圖用手去扒開那些枝條,
「那天我真的是從這兒出來的!那種連滾帶爬感覺,我記得太清楚了!」
「就像印在腦子裡一樣!怎麼可能會沒有呢?」
「難道……難道我那天撞了邪,」
「走的根本不是陽間的路,是……是鬼路?」
林祭年一直沒說話。
他靜靜站在路邊稍遠一點的位置,
身姿挺拔,與周圍逐漸被黑暗侵蝕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沒有像王壽那樣急切地搜尋,
而是掠過那片看似尋常的灌木叢,以及它後方更深邃的林地。
在常人眼中,這裡除了植被過於茂密,並無特異。
但在林祭年已然入門的神識感知里,
這片區域的氣場卻呈現出一種微妙的「不協調」。
就像一幅筆法精湛的畫,乍看完美,
但若以靈覺觀之,
便能發現某一處的色彩紋理出現了細微的扭曲和斷層。
林祭年走上前,示意劉向明讓開。
蹲下身,並不在意道袍下擺拂過潮濕的地面。
他修長的手指捻起一小撮被陰影覆蓋、格外濕冷的泥土,
不是普通的土腥。
一股更沉更膩的,
好像積年落葉在深層的陰濕中徹底腐敗的霉味,
隱隱約約,夾雜著一絲的陰寒氣息。
片刻。
林祭年睜開眼,沉靜如古潭的眼底,映著愈發濃重的夜色。
「好了,別扒了。」
他站起身,聲音平靜,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細微塵土,
「劉居士沒記錯,路,確實在這兒。」
「啊?」王壽和劉向明同時轉頭看他,臉上寫滿困惑。
「只不過,」林祭年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幽暗的灌木,
「被不是人的東西,給『遮』起來了。」
「遮起來?」
王壽追問,手電光不由自主動了動。
「陰氣盤踞,方位隱晦,扭曲感知。」
林祭年抬頭望向天空。
最後一縷天光已被群山吞噬,
墨藍色的天幕上,隱約可見幾顆慘澹的星子。
山林徹底沉入黑暗,只有步道上那些燈,
在無邊的墨色中撐開脆弱的昏黃光圈。
「這是一種天然形成的陰障。」
林祭年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怨氣沉澱,與山勢地脈結合」
「應該只有在特定的時辰,那條被隱藏的路,才會暫時顯現出它本來的模樣。」
他收回目光,看向兩人:「需待契機。」
彷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迥異於尋常晚風的山風猝然刮過。
這風帶著寒意,捲起地上陳年的枯葉和細小砂石,打著令人不安的旋兒,
從三人腳邊「嗖嗖」掠過,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響。
劉向明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嚇的。
他下意識地把外套拉煉拉到頂,縮起了脖子。
王壽也感到後頸汗毛倒豎,
用手電掃視周圍愈發幽暗的樹林,喉結上下動了動,
乾巴巴地問:「那……林道長,」
「咱們就在這兒乾等著?這地方……越來越不對勁了。」
林祭年卻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面對兩人,
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
「不,你們倆不能在這兒待了。」
「這裡陰氣聚集的速度在加快,已經不安全了。」
「而且等一下如果我要動手,到時候我未必能分心照顧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