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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梅子山,消失的路

  黃昏時刻,

  三人走出紫玉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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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的夕陽被層層疊疊的雲吞噬,

  梅子山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壓抑的灰藍色,

  像是被浸濕的抹布,沉沉地壓在頭頂。

  光線衰竭,光與影的界限徹底糊成了一片,

  遠山近樹的輪廓變得模糊而柔軟,

  彷佛這個世界正在緩慢地溶化、滲漏。

  度假村的主路上零星亮著幾盞仿古宮燈,亮著昏黃的光暈。

  幾家餐廳里飄出飯菜的香味和人語聲,

  但路上遊客已經少了,只有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腳步匆匆。

  出了度假村,一陣山風毫無阻滯地撲來,

  帶著夜晚山林特有的、清冽又陰濕的氣息。

  眼前,便是那座沉默聳立的梅子山。

  山勢並不險峻,但植被茂密。

  近處還能分辨出是一些梅樹,再往深處,

  各種喬木灌木藤蔓便糾葛成一片墨綠乃至黝黑的屏障。

  此刻那些樹木的枝丫在殘餘的天光映襯下,張牙舞爪,

  扭曲成無數怪異的姿態,隨著山風拂過,

  整片山林響起連綿不絕的「沙沙」聲,低啞,綿密。

  一條灰白色的步道,匍匐在山腳下,

  隨即一頭扎進那片幽暗濃稠的樹林深處,迅速被黑暗吞沒了身形。

  「就……就是前面這段路。」

  劉向明走在最前面,聲音有點發緊,

  腳步也顯得遲疑,現在還算是白天吧……

  這天黑得夠快,儘管身邊跟著林祭年,

  但那種曾經深入骨髓的恐懼感,

  依然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好像那幽暗的樹林裡隨時會伸出什麼東西,搭上他的肩膀。

  劉向明領著林祭年和王壽,順著步道往裡走了約莫五六分鐘。

  周圍的景致迅速「野化」。

  樹木的枝椏從兩側伸過來,光線變暗,

  空氣里的濕氣更重了,帶著泥土和腐爛植物特有的腥氣。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就是從這兒抄近道下來的。」

  劉向明在一個略顯急促的轉彎處停下,

  指著步道右側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叢,

  臉上的肌肉因為緊張和困惑而微微抽搐:

  「出口就在這兒!絕對沒錯!」

  「當時我慌不擇路,從裡面鑽出來,」

  「還被這幾根特別硬的樹枝掛了一下袖子。」

  可林祭年和王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有一片肆意生長的植被。

  荊棘、不知名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雜草嚴絲合縫地糾纏在一起,

  別說路了,連個能讓人側身擠過去的縫隙都看不到。

  「老劉,你是不是嚇糊塗記錯了?」

  王壽湊上前,用在劉向明那兒拿的手電筒仔細掃了掃那片灌木,

  甚至用腳試探性地撥拉了幾下那些堅韌的草莖,

  除了激起更多飛蟲和一股更濃郁的土腥霉味,一無所獲。

  「這壓根兒就沒路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劉向明急得腦門沁出冷汗,

  在原地像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好幾圈,

  忽然彎下腰,不顧荊棘,

  試圖用手去扒開那些枝條,

  「那天我真的是從這兒出來的!那種連滾帶爬感覺,我記得太清楚了!」

  「就像印在腦子裡一樣!怎麼可能會沒有呢?」

  「難道……難道我那天撞了邪,」

  「走的根本不是陽間的路,是……是鬼路?」

  林祭年一直沒說話。

  他靜靜站在路邊稍遠一點的位置,

  身姿挺拔,與周圍逐漸被黑暗侵蝕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沒有像王壽那樣急切地搜尋,

  而是掠過那片看似尋常的灌木叢,以及它後方更深邃的林地。

  在常人眼中,這裡除了植被過於茂密,並無特異。

  但在林祭年已然入門的神識感知里,

  這片區域的氣場卻呈現出一種微妙的「不協調」。

  就像一幅筆法精湛的畫,乍看完美,

  但若以靈覺觀之,

  便能發現某一處的色彩紋理出現了細微的扭曲和斷層。

  林祭年走上前,示意劉向明讓開。

  蹲下身,並不在意道袍下擺拂過潮濕的地面。

  他修長的手指捻起一小撮被陰影覆蓋、格外濕冷的泥土,

  不是普通的土腥。

  一股更沉更膩的,

  好像積年落葉在深層的陰濕中徹底腐敗的霉味,

  隱隱約約,夾雜著一絲的陰寒氣息。

  片刻。

  林祭年睜開眼,沉靜如古潭的眼底,映著愈發濃重的夜色。

  「好了,別扒了。」

  他站起身,聲音平靜,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細微塵土,

  「劉居士沒記錯,路,確實在這兒。」

  「啊?」王壽和劉向明同時轉頭看他,臉上寫滿困惑。

  「只不過,」林祭年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幽暗的灌木,

  「被不是人的東西,給『遮』起來了。」

  「遮起來?」

  王壽追問,手電光不由自主動了動。

  「陰氣盤踞,方位隱晦,扭曲感知。」

  林祭年抬頭望向天空。

  最後一縷天光已被群山吞噬,

  墨藍色的天幕上,隱約可見幾顆慘澹的星子。

  山林徹底沉入黑暗,只有步道上那些燈,

  在無邊的墨色中撐開脆弱的昏黃光圈。

  「這是一種天然形成的陰障。」

  林祭年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怨氣沉澱,與山勢地脈結合」

  「應該只有在特定的時辰,那條被隱藏的路,才會暫時顯現出它本來的模樣。」

  他收回目光,看向兩人:「需待契機。」

  彷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一陣迥異於尋常晚風的山風猝然刮過。

  這風帶著寒意,捲起地上陳年的枯葉和細小砂石,打著令人不安的旋兒,

  從三人腳邊「嗖嗖」掠過,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響。

  劉向明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是冷的,是嚇的。

  他下意識地把外套拉煉拉到頂,縮起了脖子。

  王壽也感到後頸汗毛倒豎,

  用手電掃視周圍愈發幽暗的樹林,喉結上下動了動,

  乾巴巴地問:「那……林道長,」

  「咱們就在這兒乾等著?這地方……越來越不對勁了。」

  林祭年卻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面對兩人,

  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

  「不,你們倆不能在這兒待了。」

  「這裡陰氣聚集的速度在加快,已經不安全了。」

  「而且等一下如果我要動手,到時候我未必能分心照顧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