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這兩輪的表現,他都聽說了。
死魚做臭鱖魚,木棍砸蝦花。
路子是對的,膽子也夠大。
但決賽不一樣。
決賽是正面對決,沒有死魚爛菜給你發揮逆境翻盤的戲碼。
陸遠山的刀工,他見過。
巴圖魯他沒見過。
但西域的香料學問,那是另一套體系。
不講究刀工火候,講究的是配伍和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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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路子克蘇世。
蘇世的長板在刀工和火候控制,遇上不跟你比這兩樣的人,優勢就打了折扣。
但,狗剩那小子,最擅長的應該是自己的直覺!
那身為廚師,最恐怖的直覺天賦。
不過這些都不關他的事。
蘇牧拿了塊雪花酥塞進嘴裡,嚼了嚼。
誰贏誰輸,明天就知道了。
他該操心的是今晚吃什麼。
……
尚食局。
後院柴房。
天黑了。
雪還在下,比白天大了些。
柴房的屋頂漏風,冷氣從瓦縫裡鑽進來。
蘇世坐在草墊上,背靠著牆。
手邊放著那捲黑布,裡頭裹的是一把從伙房借來的普通鐵刀。
玄鐵菜刀沒了。
被人換走之後就再沒找回來。
他去問過管事劉全,劉全支支吾吾說不知道。
他去找劉奉御,劉奉御說會幫他查,但到現在也沒個結果。
蘇世沒有繼續追究。
沒用。
追究了又能怎樣?他一個劈柴的雜役,在皇城裡沒有任何根基。
就算知道是誰幹的,能怎麼辦?
況且半決賽已經證明了。
沒有玄鐵刀,他照樣能贏。
蘇世攥了攥手裡那把借來的鐵刀。
刀刃平整,但份量輕,手感差了十萬八千里。
夠用。
明天的決賽,他不知道題目是什麼。
但不管是什麼,他都得贏。
蘇世站起來。
推開柴房的門。
雪撲面而來。
夜裡的尚食局後院沒什麼人。
遠處正殿的燈籠在風雪裡晃,橘黃的光被雪花切碎了。
蘇世往前走了幾步。
院子東面有道矮牆,翻過矮牆是條巷子,巷子盡頭能看見皇城外的街道。
他沒翻牆。
站在矮牆邊上,面朝東。
城東。
隔了半個長安城。
蘇府在那個方向。
蘇世看著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雪落在他肩膀上,化了又積,積了又化。
他的膝蓋彎了。
右膝先著地,左膝跟上。
冰冷的地面隔著褲腿凍進骨頭裡。
蘇世的脊背挺得筆直。
額頭貼到地面上。
咚!
實打實的一個響頭。
額頭磕在凍硬的泥地上,震得腦殼發麻。
第二個。
咚!
比第一個更重。
第三個。
咚!
額頭上已經沾了泥和雪水混在一起的東西。
冰的。
疼的。
蘇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沒起來。
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但那幾個字在他胸腔里翻滾了很久。
師父。
明天,弟子替您爭這個天下第一。
風雪蓋住了他跪著的身影。
......
......
雪停了。
天沒亮的時候還飄著碎花,卯時一過,雲開了,日頭從東邊冒出半個腦袋。
長安城的屋頂上覆著一層白,朱雀大街上的腳印從四面八方匯到一個方向,承天門。
承天門廣場。
太極宮正南的門戶,平時只有大朝會和元日朝賀才開。
今天破了例。
廣場中央搭了三座灶台,跟之前演武場那種湊合的鐵架子完全兩回事。
三面花崗石台面,高四尺,寬八尺,磚砌的爐膛,青銅的排煙罩。
灶台之間隔了二十步遠,各有各的地盤。
圍欄從三面合攏,東西兩側是百官的席位。
文臣在東,武將在西。
房玄齡坐在東面第二排,手裡攥著暖爐,面上不動聲色。
長孫無忌坐他後面一排,目光往場中掃了一圈,又收回來。
北面高台上,李世民的龍椅擱在正中。
兩側垂著明黃帷幔,被風吹得鼓出來又癟回去。
南面,圍欄外面,人。
黑壓壓的人頭從廣場邊緣一直鋪到朱雀大街上。
站不下了就爬牆,牆上站不下就爬樹。
賣燒餅的挑著擔子在人縫裡擠,吆喝聲蓋不過議論聲。
「決賽!今天就是決賽!」
「蘇世賠率多少了?」
「昨天一賠三,今早變一賠二了。」
「那另外兩個呢?」
「陸遠山一賠一點五,巴圖魯一賠一點八。」
「我押蘇世!」
「你瘋了?那小子刀都沒了!」
「沒刀他照樣拿全甲上!」
辰時三刻。
鼓響了。
三通鼓。
沉悶的牛皮鼓聲從承天門樓上傳下來,震得胸腔里嗡嗡的。
百官起身。
百姓安靜。
李世民從側門上了高台。
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沒戴冕冠,束了根金絲抹額。
看著精神,氣色好。
昨晚睡得不錯。
他在龍椅上坐下,目光掃過廣場。
三座灶台前,各站了一個人。
東面灶台,陸遠山。
四十出頭的乾瘦男人,短須修得整齊,白色廚袍漿洗得挺括。
腰間系著一條舊皮帶,上面掛了兩把刀鞘。
左手邊的案板上鋪著一塊藍布,布下面隆起幾個形狀,是他的刀具。
西面灶台,巴圖魯。
高大,肩寬,虬髯卷在下巴上。
敞著領口,露出結實的脖子和半截胸膛上的曬痕。
他的灶台跟別人不一樣。
案板旁邊立著一個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掛了四五十個陶瓷小瓶,瓶子裡裝著各色粉末和碎葉。
灶台後面還戳著一根兩丈高的鐵桿,桿頭上焊了個鐵鉤。
中間灶台。
蘇世。
借來的鐵刀裹在黑布卷里,擱在案板上。
旁邊一口鐵鍋,一根擀麵杖。
就這些。
百官席上有人交頭接耳。
「就帶了這點東西?」
「連像樣的刀都沒有。」
「難為他了。」
李世民看了蘇世兩息。
沒什麼表情。
「宣題。」
禮部侍郎孫正從袖子裡掏出捲軸,走到高台前沿。
展開。
捲軸上兩個字。
斗大的楷書。
「天下!」
孫正的聲音拔高了。
「決賽之題,天下!」
「不限食材,不限手法,不限時辰。」
「以一道菜,釋天下之意。」
「諸位!」
「開灶!」
沒有廢話。
東面灶台率先動了。
陸遠山解開腰間的兩把刀鞘。
左手一把,右手一把。
雙刀。
他的身後,兩個助手抬上來一條活鱖魚。
三斤重,還在木盆里撲騰。
魚被按在砧板上。
陸遠山的眼皮都沒抬。
右手刀落。
魚頭切開。
一刀。
乾脆利落。
左手刀跟上。
從魚背入刀,貼著脊骨往尾巴方向走。
魚肉被片開,但沒有切斷。
連著尾部的皮。
雙刀交替。
左一下右一下,節奏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