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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長安一片天

  胖伙頭軍湊到鍋邊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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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膻味。

  湯是白的,香是淨的。

  羊骨的鮮和花椒的麻混在一起,順著蒸汽往上走,乾乾淨淨,一點雜味沒有。

  「怎麼做到的?」

  蘇世沒答。

  他在切蔥花和香菜,刀板響得均勻。

  開飯的時候,營里的兵卒排隊比前兩天還齊整。

  碗筷碰撞的聲音從東頭響到西頭,呼嚕喝湯的動靜蓋過了風聲。

  隊伍靠後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瘦,高,三十出頭的樣子,穿著兵卒的衣裳但乾淨些。

  腰間別著一支毛筆筒,手指上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

  營里的文書,姓周,大夥叫他周秀才。

  周秀才端著碗坐到牆根底下,先喝了一口湯。

  眉頭皺了。

  不是難喝,是太好喝了。

  他放下碗,盯著湯麵看了一會兒。

  白湯上浮著一層細碎的油花,蔥花和香菜點綴其間,紅油辣子擱在碗邊沒攪進去。

  周秀才拿筷子挑起一片羊肉。

  薄,透光,邊緣沒有一點碎渣。

  他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停住了。

  去年秋天。

  他隨李校尉進京述職,在長安待了七天。

  其中有一天傍晚,李校尉帶他去了趟皇城根下一家食肆。

  那家店據說跟御膳房有點關係,做的菜帶著宮裡的路子。

  當時吃了一道羊湯。

  味道跟眼前這碗不一樣。

  那碗湯用料更講究,配菜更精細。

  但有一樣東西是相通的。

  膻味的處理。

  周秀才又喝了一口湯,在嘴裡含了幾息。

  尋常做法去膻,要麼靠重料。

  大把的花椒八角桂皮往裡砸,用香料的霸道把膻氣蓋住。

  要麼靠長時間燉煮,把膻味煮散。

  但這碗湯不是。

  花椒只用了一點,調的是底味。

  真正去膻的手段藏在火候里。

  焯水的時機,換水的溫度,大火轉小火的節點,每一步都卡得剛好。

  不是壓制膻味,是從根子上把它化掉了。

  周秀才在長安那家食肆吃到的羊湯,用的也是這個路子。

  當時同桌的一個京城老饕說了句話,他到現在還記得。

  「這是蘇神仙的法子。」

  老饕放下碗,抹了抹嘴。

  「御膳房那位,連陛下都夸的。他做羊湯從不放重料,全憑火候一手定干坤。」

  周秀才把碗裡的湯喝完了。

  餅碎吸飽了汁水,綿軟得不用嚼。

  他機械地吃著,腦子裡在轉。

  一個借宿的年輕廚子,從揚州來,往長安去。

  手藝高得離譜。

  去膻的手法跟御膳房那位出了名的蘇神仙一個路數。

  巧合?

  周秀才放下空碗,抹了抹嘴。

  他站起來,往院子東頭走。

  蘇世在劈柴。

  借宿第一天開始,他就主動攬了這活。

  說是白吃白住過意不去,搭把手干點活。

  校尉沒攔。

  斧頭起落的節奏很勻。

  一根臂粗的木頭,兩斧子下去,四瓣。

  碼得整整齊齊,跟用尺子量過的一樣。

  周秀才走到柴堆旁邊站住了。

  蘇世瞥了他一眼,手沒停。

  「周文書,吃飽了?」

  「飽了。」

  周秀才蹲下來,隨手撿了根細柴棍撥弄地上的雪。

  「連吃三天你做的湯,我這輩子的羊湯額度怕是用完了。」

  蘇世嘿了一聲。

  「那明天給你換個口味,做面片。」

  「不急。」

  周秀才把柴棍戳進雪裡,頭沒抬。

  「我就是好奇。」

  蘇世劈完手裡那根木頭,把斧子拄在地上。

  「好奇什麼?」

  「你這手藝,跟誰學的?」

  蘇世拿起下一根木頭擱上墩子。

  「我師父。」

  「你師父是……」

  「一個到處走的廚子。」

  蘇世掄起斧頭。

  「哪兒有好食材就往哪兒跑,教了我幾天,後來我們各走各的。」

  斧頭落下,木頭裂開。

  周秀才看著他的側臉。

  年輕人神色平淡,沒有閃躲,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到處走的廚子。」

  周秀才重複了一遍。

  「那你師父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

  蘇世把劈好的柴碼到旁邊。

  「可能在某個地方劈柴呢。」

  這話說得奇怪。

  周秀才愣了一下。

  廚子劈柴?

  他張了張嘴想追問,蘇世已經拎起第三根木頭了。

  動作乾脆利落,收回了搭話的餘地。

  周秀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你那個去膻的法子,不靠重料,全憑火候把控。」

  他盯著蘇世的後背。

  「這路數我只在一個地方聽說過。」

  蘇世的斧頭頓了一拍。

  很短,短到周秀才差點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然後斧頭落下,木頭照常裂成四瓣。

  「是嗎?」

  蘇世頭沒回。

  「哪兒聽說的?」

  「長安。」

  蘇世把柴碼好,拎起斧子換了個位置。

  背對著周秀才,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長安好廚子多。法子傳來傳去的,撞上了也正常。」

  周秀才看著他。

  這年輕人的後背繃得很直。

  劈柴的動作沒亂,呼吸沒變,但剛才那一頓是真的。

  周秀才沒再問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世還在劈柴,節奏穩定,跟他來之前一樣。

  回到自己的鋪位,周秀才坐在床沿上,兩手擱在膝蓋上。

  御膳房,蘇神仙。

  一個從揚州往長安趕的年輕廚子。

  說師父是到處走的廚子,還說師父可能在某個地方劈柴。

  劈柴。

  周秀才在京城聽過一個說法。

  那位蘇神仙在御膳房掛的差事不是主廚,不是幫廚,是柴房雜役。

  他搓了搓手指,後背的汗把裡衣洇濕了一塊。

  師徒!

  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就壓不下去了。

  如果這年輕人真是那位神仙的徒弟,那他從揚州一路北上是去找師父的?

  周秀才躺回床板上,盯著屋頂的橫樑。

  外頭蘇世劈柴的聲音還在響。

  一下一下,穩得很。

  這年輕人今年多大?

  二十出頭的樣子。

  手藝已經到了這個份上。

  那他師父,那個在御膳房劈柴的蘇神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周秀才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睡不著。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蘇世收拾好包裹,牽著驢出了營門。

  校尉帶著十幾個兵卒站在柵欄口送他,一個個臉上帶著不舍。

  「兄弟,到了長安混不下去就回來。」

  校尉抱拳。

  「這兒永遠給你留口鍋。」

  蘇世回了一禮。

  「多謝。」

  驢蹄子踩著薄雪往官道上走。

  蘇世裹緊棉袍,縮著脖子迎風。

  身後傳來周秀才的聲音。

  「蘇兄弟!」

  蘇世回頭。

  周秀才站在柵欄邊上,手裡攥著什麼,猶豫了一下,跑了兩步追上來。

  「這個給你。」

  一塊木牌,巴掌大小,上頭刻著鎮北營三個字,背面有校尉的私印。

  「路上碰見盤查的,亮這個能省些麻煩。」

  蘇世接過來看了看,收進懷裡。

  「多謝周文書。」

  周秀才站在原地,嘴動了兩下。

  「你師父……」

  蘇世看著他。

  周秀才咽了口唾沫。

  「你師父要是真在長安,替我問聲好。」

  他頓了頓。

  「就說潼關有個姓周的,吃了他徒弟三天的湯,這輩子認了。」

  蘇世愣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

  他轉身牽著驢繼續走。

  積雪的官道上只有一人一驢的腳印,往西延伸,越來越遠。

  周秀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個背影縮成一個黑點。

  他回了營。

  走到伙房門口的時候停下來。

  鍋灶冷了,灶台擦得乾乾淨淨,案板上一粒渣子沒有。

  跟這人來之前一樣。

  來無痕,去無跡。

  周秀才搖了搖頭,往自己鋪位走。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長安那位蘇神仙,到底收了個什麼樣的徒弟。

  不,應該反過來問。

  能教出這種徒弟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