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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柔情蜜意之兩隻狗

  花刀打完,蘇牧把魚身擱回砧板上。

  灶膛里的火沒歇著,柴火燒得正旺。

  三口灶台全開了火,鐵鍋,銅鍋,砂鍋各司其職。

  熱浪從灶口往外翻湧,整間後廚熱得發悶。

  十二月的江南本該冷颼颼的,但這間後廚里熱得人喘不上氣。

  蘇牧拿起一隻粗瓷大碗,往裡頭磕了三個雞蛋,只取蛋黃。

  筷子攪散之後,又撒了兩把干澱粉進去,攪成厚厚的糊。

  這是掛糊。

  松鼠鱖魚的糊不能太稀,稀了下鍋一炸就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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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能太稠,稠了裹在魚肉上厚厚一層。

  吃進嘴裡全是麵糊味,把鱖魚本身的鮮全蓋死了。

  蘇牧用筷子挑起一縷糊,舉到眼前。

  糊從筷子尖上淌下來,不斷線,但也不拖泥帶水。

  掛在筷子上能看見底下的竹紋。

  到了。

  他把打好花刀的魚身提起來,魚皮朝下扣進糊碗裡。

  左手托著魚尾,右手拿筷子,把蛋糊往每條菱形縫隙里抹勻。

  動作很仔細,花刀切開的每一塊魚肉都得裹到,但又不能把花刀的縫隙糊死。

  縫隙糊死了,下油鍋炸的時候魚肉張不開,松鼠就炸不蓬。

  這裡頭的分寸,差一點都不行。

  灶膛里的火越燒越旺。

  熱氣從鍋底蒸騰上來,客棧後廚本來就不大,三口灶全開著,空氣都在發燙。

  蘇牧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他沒理會。

  手上的活計不能停。

  蛋糊一旦上了魚身,就得趁著濕度剛好的時候下鍋。

  等幹了,再下油鍋就會裂。

  汗珠從髮際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滑到顴骨的位置,快要滴進碗裡了。

  一方絲帕遞了過來。

  動作很輕,帶著踮腳才能夠到的小心翼翼。

  帕子貼上他額角的那一刻,一縷淡香鑽進了鼻腔。

  沒有脂粉氣。

  長安大戶人家的姑娘,衣箱裡常放干桂花串子。

  那香氣沁進絲帛,經年不散。

  蘇牧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

  他偏過頭。

  房青君的臉就在他側臉旁邊。

  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汗珠。

  她踮著腳,一隻手扶著灶台邊沿穩住身子,另一隻手捏著絲帕,正替他擦太陽穴上的汗。

  帕子的絹面柔軟,蹭過皮膚的觸感又涼又滑。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顆汗珠上,絲帕追著汗珠的走勢,從額角抹到顴骨。

  手法輕緩,一下一下的。

  蘇牧沒躲。

  他就那麼微微側著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側臉上。

  薄薄的絨毛被鍍了一層暖黃。

  鼻樑挺秀,下頜線條利落。

  耳垂上有顆小小的紅痣,被火光照得格外顯眼。

  她專注擦汗的樣子,讓蘇牧想起了什麼。

  想起在長安御膳房的深夜,他一個人蹲在灶台前調火候的時候。

  那時候沒有人給他遞帕子。

  粗布袖口一抹,汗就蹭在袖子上了。

  「謝謝。」

  聲音壓得很低。

  低到隔了三寸就聽不見。

  嘴角的弧度收不住,往上彎了彎。

  房青君的手停了。

  她這才意識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太近了。

  近到能聞見他身上的柴火味,混著豬油受熱後的焦香。

  近到抬眼就能看見,他下巴上那顆淡淡的痣。

  近到呼吸都攪在了一起。

  房青君的耳根先紅了。

  紅從耳垂蔓到耳廓,從耳廓竄上臉頰。

  她想收回手,但手指攥著帕子,怎麼也松不開。

  蘇牧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杵著。

  火苗在灶膛里舔著鍋底,噼啪響。

  蒸汽往上冒,兩個人的輪廓在潮熱的水霧裡模糊了。

  空氣里全是魚腥氣,豬油香,還有那縷若有若無的干桂花。

  三種味道攪在一塊兒,說不上好聞。

  但誰也沒往後退。

  「羞羞臉!」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從灶台底下鑽出來。

  蘇牧和房青君同時低頭。

  小兕子蹲在灶台腿邊上。

  兩隻小胖手撐著下巴,腦袋歪著,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往上看。

  一臉得意,分明在說,我全看見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到那兒的。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鍋鍋和姐姐在相看兩不厭!」

  小丫頭拍著巴掌,聲音又脆又響,整個後廚都在迴蕩。

  「話本里說,這就叫郎情妾意!」

  房青君的臉從紅變成了絳紫色。

  她把整張臉埋進那方絲帕里,帕子都快被她攥出褶子來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分不清是在哭,是在笑,還是在找地縫。

  蘇牧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哪本話本上學的這詞?」

  「晉陽宮裡的女官姐姐們天天念的呀!」

  小兕子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

  「還有什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什麼身無彩鳳雙飛翼,什麼……」

  「行了行了。」

  蘇牧伸手把她從灶台底下撈出來,往門口方向一放。

  「去外面找你大哥二哥玩。」

  「不要!」

  小兕子兩條小短腿蹬著地面,硬是不挪窩。

  「兕子要看鍋鍋和姐姐!」

  「看什麼看,做菜呢。」

  「鍋鍋騙人。」

  小丫頭撅著嘴,一臉的不信。

  「剛才明明不是在做菜,剛才是在……」

  蘇牧彎腰一把捂住她的嘴。

  晚了。

  後廚門口,李承干端著那碗松子仁站在門檻上。

  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吃了一整碗黃連拌苦瓜。

  李泰站在他旁邊,嘴裡嚼著一顆剛偷吃的松子仁。

  嚼著嚼著停了,兩腮幫子鼓著,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兩個人的目光,在蘇牧和房青君之間來回掃。

  掃了三遍。

  李承干把松子碗往灶台上一擱。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板著臉往嘴裡塞了一顆松子仁。

  嘎嘣。

  嚼碎了。

  咽下去。

  又拿了一顆。

  嘎嘣。

  再一顆。

  嘎嘣嘎嘣。

  每一顆都咬得又狠又碎。

  李泰有樣學樣,也開始往嘴裡塞。

  兩位皇子靠在門框兩邊,一聲不吭。

  嘎嘣。

  嘎嘣嘎嘣。

  整個後廚安靜下來,只剩兩種聲音。

  松子仁被門牙碾碎,灶膛里柴火噼啪作響。

  房青君恨不得當場遁地。

  她扭頭衝出後廚。

  經過門口時,肩膀蹭了李承干一下。

  太子殿下身子讓了讓,嘴裡的松子沒停。

  嘎嘣。

  房青君跑了。

  腳步聲從院子裡傳過來,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客棧二樓的木梯上。

  蘇牧站在灶台前,看著門口那兩尊嚼松子的門神,額頭上的汗比剛才更多了。

  「你倆別嚼了,那是做菜用的。」

  「不餓。」

  李承干咬著松子仁,聲音含糊不清。

  「先生做菜不急,我們在這兒陪著。不礙事。」

  「對。」

  李泰使勁點頭,兩個腮幫子鼓得老高。

  「我們看著挺好。看先生做菜,長見識。」

  蘇牧看了看碗裡的松子仁。

  少了小半碗。

  他揉了揉眉心。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