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交加的太原府。
刺骨的寒風在街道上呼嘯。
醉仙樓門口卻掛著八盞巨大的紅燈籠。
照亮了門前停得滿滿當當的馬車。
馬車上都掛著太原府各大家族的徽記。
穿著厚重皮裘的管家們縮著脖子。
手裡捏著大把的銅錢和銀票。
只為了求一個醉仙樓的號牌。
大堂里熱氣騰騰。
十幾個火盆燒得極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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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高高在上的官員和富商們,此刻全都擠在一起。
根本不管什麼身份體面。
靠窗的桌子旁。
太原府折衝都尉拍著桌子。
「錢掌柜!」
「老子等了一個時辰了!」
「那道風雪亂燉到底什麼時候上來!」
旁邊桌的鹽商冷笑出聲。
「都尉大人急什麼。」
「蘇小哥每天只做三十鍋亂燉。」
「先來後到,大人還是耐心等著吧。」
都尉瞪圓了眼睛。
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你敢跟老子搶?」
鹽商根本不怵。
「這是醉仙樓的規矩。」
「刺史大人昨天來晚了,一樣沒吃上。」
錢掌柜趕緊從櫃檯後面跑出來。
滿臉堆笑地打圓場。
「兩位客官消消氣。」
「後廚正在燉著呢。」
「馬上就好。」
錢掌柜安撫好食客,轉身回到櫃檯。
他摸了摸懷裡厚厚的帳本。
這一個多月,醉仙樓賺的錢比過去三年都多!
全靠後廚那個半大少年。
後廚里。
十幾個灶台同時生火。
幫廚們忙得滿頭大汗。
洗菜切肉的動作都不敢有絲毫停頓。
蘇世站在最裡面的大灶前。
他踩著一張木凳。
身形雖然瘦小,站在灶台前卻有一種極其沉穩的氣場。
案板上堆著太原府最常見的過冬食材。
凍得發硬的白蘿蔔。
乾癟的過冬大白菜。
還有幾根帶著血絲的豬筒骨。
蘇世拔出腰間的玄鐵菜刀。
手腕下壓。
刀背砸在豬筒骨的骨節處。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骨髓徹底暴露出來。
他將筒骨扔進滾開的大鐵鍋里。
大火猛燒。
水面翻滾出白色的泡沫。
蘇世拿起長柄漏勺。
極其熟練地撇去浮沫。
這是蘇牧教他的基礎。
去腥提鮮全在這一步。
湯汁逐漸變成奶白色。
豬骨的醇厚香氣瀰漫開來。
蘇世轉身處理凍蘿蔔。
玄鐵菜刀在手指間翻轉。
刀刃貼著蘿蔔皮快速切下。
薄厚完全一致的蘿蔔片落在砧板上。
幫廚們在旁邊看得連連吸氣。
這種刀工,他們練一輩子都達不到!
大白菜只取最裡面的嫩心。
手撕成塊。
蘇世往鐵鍋里下入一勺粗鹽。
接著將蘿蔔片和白菜心倒入翻滾的骨湯中。
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撤火。」
「留三分暗火慢燉。」
旁邊的燒火夥計趕緊抽出幾根木柴。
灶膛里的火苗暗了下來。
蘇世閉上眼睛。
他在心裡默數著時間。
風雪亂燉的精髓就在於火候。
凍蘿蔔在骨湯中吸收油脂。
白菜心釋放清甜。
兩者在微火中達到極其微妙的平衡。
半柱香後。
蘇世猛地睜開眼。
「起鍋。」
他掀開鍋蓋。
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蔬菜的清甜沖天而起。
白色的熱氣在後廚頂棚上盤旋。
蘇世拿起大鐵勺。
將鍋里的亂燉連湯帶菜舀進粗瓷大碗裡。
蘿蔔片已經燉得半透明。
吸滿了奶白色的骨湯。
白菜心軟爛入味。
最上面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
紅白綠相間。
極其誘人。
店小二端著托盤跑過來。
小心翼翼地端起大碗。
「蘇主廚,前面催得緊呢。」
蘇世面無表情。
「端穩點。」
「灑了一滴湯,這碗就廢了。」
店小二連連點頭,端著托盤沖向大堂。
大堂里。
店小二剛把風雪亂燉端上桌。
折衝都尉迫不及待地拿起湯匙。
舀起一塊半透明的蘿蔔送進嘴裡。
滾燙的汁水在口腔里炸開。
豬骨的濃香徹底浸透了蘿蔔。
沒有半點蘿蔔的辛辣。
只有極其醇厚的鮮美。
都尉燙得直吸冷氣,卻根本捨不得吐出來。
他三兩下咽下肚子。
又夾起一塊白菜心。
清甜解膩。
完全中和了骨湯的厚重。
「絕了!」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沒吃過這麼舒坦的菜!」
都尉端起大碗。
直接仰頭把剩下的骨湯喝得乾乾淨淨。
連碗底的蔥花都沒放過。
大堂里到處都是極其響亮的吞咽聲。
一碗最廉價的食材做出的亂燉。
徹底征服了這些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貴人。
......
後廚門帘掀開。
錢嬌嬌端著一盤精緻的糕點走進來。
她換了一身新裁的翠綠襖裙。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走到蘇世身邊。
「蘇世哥,這是我剛去街口買的桂花糕。」
「你嘗嘗。」
蘇世正在磨刀。
玄鐵菜刀在磨刀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沒有抬頭。
「我不吃甜食。」
錢嬌嬌咬了咬嘴唇。
把盤子放在案板上。
「我爹說,太原府的幾家大酒樓都在打聽你。」
「他們想花重金挖你過去。」
蘇世停下磨刀的動作。
拿過一塊破布擦拭刀刃。
「我哪裡也不去。」
錢嬌嬌眼睛亮了起來。
「那你就是願意留在我們醉仙樓了?」
蘇世轉頭看著她。
語氣極其平淡。
「我留在這裡,是因為這裡的食材最多。」
「等我把太原府的食材做透了。」
「我就會離開。」
錢嬌嬌愣住了。
眼眶瞬間紅了。
「你要去哪?」
「去長安。」
錢掌柜正好走到後廚門口。
聽到這句話,他嘆了口氣。
他走到灶台前。
「世小子,你來我這快兩個月了。」
「太原府的貴人們現在只認你做的菜。」
「我老錢膝下無子,就嬌嬌一個女兒。」
「你要是願意,這醉仙樓以後就是你的。」
蘇世拿起抹布擦拭玄鐵菜刀。
黑色的刀身泛著冷光。
他把刀收進腰間的刀鞘。
「掌柜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說過,我來這裡只為磨鍊廚藝。」
「我叫蘇世。」
「蘇先生的蘇,一世的世。」
「我這條命,我這身手藝,都是先生給的。」
「除了廚道,我什麼都不求。」
錢掌柜張了張嘴。
最後搖搖頭走開了。
他留不住這條真龍。
......
夜深人靜。
太原府的街道被大雪徹底覆蓋。
醉仙樓的燈籠熄滅了。
後廚也安靜下來。
蘇世洗淨雙手。
換上一身單薄的灰布長衫。
他順著木樓梯,一步步走向醉仙樓的三樓頂層。
推開頂閣的木門。
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
蘇世走到窗前。
推開窗扇。
北方的風極其凜冽。
刮在臉上生疼。
他卻毫不在意。
蘇世握著腰間的玄鐵菜刀。
手指撫摸著冰冷的刀柄。
這把刀是先生給他的。
也是他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他把原本的狗剩這個名字扔了。
改名蘇世。
蘇牧的蘇。
一世的世。
他這條命是先生救的。
這身手藝是先生指點的。
沒有先生,他早就死了。
蘇世看著南方漆黑的夜空。
他清楚,先生就在那個方向。
長安在那個方向。
蜀地也在那個方向。
他退後兩步。
雙膝彎曲。
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沒有任何猶豫。
他彎下腰。
額頭狠狠砸在木板上。
砰!
極其沉悶的聲響。
「先生。」
「徒兒在太原府站穩腳跟了。」
砰!
又是一個響頭。
「徒兒沒有給您丟臉。」
「那些貴人,全都折服在徒兒的菜刀下。」
砰!
第三個響頭磕完。
蘇世抬起頭。
額頭紅腫了一大塊。
他眼睛極亮。
「先生說過,廚道無涯。」
「徒兒不敢有半點懈怠。」
「等徒兒走遍天下,嘗遍大唐所有的食材。」
「一定會去長安。」
「去太極宮。」
「為您做一頓飯!」
少年的聲音在風雪中傳出很遠。
玄鐵菜刀在腰間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