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青君轉過頭。
「兄長有何吩咐。」
李承干指了指前面不遠處的一個路邊茶肆。
「歇會兒吧。」
「再走下去,孤……為兄就要死在這條道上了。」
房青君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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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艱難地翻身下馬。
李承干雙腳落地的瞬間,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黃土裡。
腳底的水泡破了。
鑽心的疼。
房青君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把他扶起。
兩人牽著馬,互相攙扶著走進茶肆。
茶肆極其簡陋。
幾根木頭柱子撐著個茅草頂。
四面透風。
裡面擺著幾張缺腿的破木桌。
長條板凳上全是油泥。
茶肆老闆是個駝背老頭。
見有客來,趕緊拿著塊抹布迎上來。
在桌上胡亂擦了幾下。
「兩位客官,要點什麼。」
李承干一屁股癱在板凳上。
扯動了大腿上的傷口,疼得直抽冷氣。
「有什麼好吃的,全都端上來。」
「切兩盤上好的牛肉。」
「再來一壺好茶。」
老頭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著這兩個穿著粗布衣服卻細皮嫩肉的年輕人。
「客官說笑了。」
「荒郊野外的,哪來的牛肉。」
「官府嚴禁私宰耕牛,抓住了是要殺頭的。」
「小店只有粗茶,還有些粟米飯和自家醃的鹹菜。」
李承干拍著桌子就要發火。
房青君趕緊按住他的手。
「店家,來兩碗粟米飯。」
「再切一碟鹹菜。」
老頭點點頭,轉身去了後廚。
李承干趴在桌上。
肚子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一陣轟鳴。
他已經兩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
從長安帶出來的乾糧早就吃完了。
一路上風餐露宿。
他現在覺得能吃下一整頭豬。
很快,老頭端著一個破木托盤走了過來。
兩隻豁口的粗瓷海碗。
裡面盛著黃澄澄的粟米飯。
中間放著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
散發著一股發酵過度的酸臭味。
李承干抓起筷子。
扒了一大口粟米飯塞進嘴裡。
還沒嚼兩下。
他猛地全吐了出來。
粟米根本沒脫殼。
粗糙的穀殼劃破了喉嚨,咽下去簡直要命。
他又夾了一筷子鹹菜。
剛放進嘴裡。
一股極其濃烈的酸澀味直衝腦門。
鹹得發苦。
李承干把筷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這他娘的是人吃的嗎!」
「連東宮的豬都不會吃這種東西!」
房青君沒有說話。
她端起那碗粟米飯。
夾起一根黑乎乎的鹹菜。
就著粗糙的米飯,小口小口地咀嚼著。
穀殼刺破了她的口腔內壁。
滲出淡淡的血腥味。
她微微皺眉。
強忍著噁心,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為了去蜀地。
為了見蘇先生。
她必須保持體力。
這點苦算什麼。
李承干看呆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當朝宰相的千金。
房青君在長安城裡,吃的是精米細面。
喝的是玉露瓊漿。
現在居然面不改色地咽著這種泔水一樣的食物。
李承干突然覺得有些臉紅。
連個女人都比不過。
他重新拿起筷子。
看著那碗粟米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腦海里開始瘋狂回放李泰寄回長安的那封密信。
信里的字跡在眼前不斷放大。
「先生做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叫花雞敲碎泥殼,香氣沖天。」
「開水白菜湯清如水,鮮美至極。」
李承干喉結瘋狂滾動。
口水止不住地往下咽。
他死死盯著那碟發酸的鹹菜。
把鹹菜想像成蘇牧做的紅燒肉。
發狠地咬了一大口。
酸澀的味道在口腔里瀰漫。
李承乾眼眶通紅。
「等找到蘇先生。」
「孤……我要吃十碗大米飯!」
「要把李泰那個死胖子的飯全搶過來!」
他一邊罵,一邊艱難地咽著粟米飯。
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房青君放下碗筷。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裹。
小心翼翼地開啟。
裡面躺著幾塊烤得金黃的餅乾。
散發著淡淡的麥香和甜味。
李承乾的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
注意力死死釘在那幾塊餅乾上。
房青君拿起一塊,遞了過去。
「兄長。」
「吃這個吧。」
李承干一把搶過餅乾。
根本顧不上形象,直接塞進嘴裡。
咔嚓!
極其酥脆。
麵粉的麥香,雞蛋的鮮香,還有一點點恰到好處的甜味。
在舌尖上徹底炸開。
李承干整個人僵住了。
這味道。
太香了!
比東宮御膳房做的那些精緻糕點還要好吃一百倍!
他三兩口把餅乾吞進肚子。
連掉在桌上的碎屑都用手指蘸著舔乾淨。
「這是什麼東西?」
「怎麼會這麼好吃?」
房青君微微低頭。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是先生走之前,教我烤制的餅乾。」
「用精麵粉、雞蛋和一點白糖,放在炭火上烘烤而成。」
「可以存放很久不壞。」
李承干瞪大了眼睛。
只是隨便教的一道乾糧,竟然好吃到這種地步!
他現在對蜀地之行充滿了極其狂熱的期待。
「還有嗎?」
「再給我一塊。」
房青君搖搖頭。
把剩下的兩塊餅乾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這是留著路上救命用的。」
「不能多吃。」
茶肆外的官道旁。
一片茂密的灌木叢里。
兩道黑影趴在泥土中。
身上披著偽裝用的枯草。
這是百騎司的暗探。
奉命提前趕來,暗中保護太子的安全。
左邊的暗探探出半個腦袋。
看著茶肆里狼吞虎咽的李承干。
心疼得直抽抽。
「頭兒。」
「殿下受苦了。」
「那粟米飯摻了沙子,殿下金尊玉貴,怎麼咽得下去。」
「要不咱們現身,去附近縣衙調些精細吃食過來?」
右邊的百騎司頭目反手給了他一巴掌。
壓低嗓門。
「閉嘴。」
「你忘了陛下的死命令了?」
「絕不允許現身!」
「要是驚動了太子,惹得蘇先生不快。」
「你我九族都不夠砍的!」
頭目死死盯著茶肆的方向。
看著太子為了幾塊餅乾毫無形象。
他嘆了口氣。
「殿下也是個狠人。」
「為了吃蘇先生一頓飯,連命都不要了。」
「傳信給後面的兄弟。」
「讓他們把馬蹄包上棉布。」
「千萬別弄出動靜。」
兩名暗探重新縮回灌木叢中。
茶肆里。
李承干吃完了一碗粟米飯。
雖然難以下咽,但好歹肚子裡有了點東西。
他站起身。
活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大腿內側的血水已經乾涸,和褲子粘連在一起。
扯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李承干咬緊牙關。
腦子裡全都是紅燒肉的影子。
「走。」
「繼續趕路。」
「本少爺就不信,走不到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