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南竹海的邊緣地帶。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濃密的烏雲遮住了月光。
山風穿過密集的楠竹林。
竹葉劇烈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氣溫驟降。
距離蘇牧營地不到兩里的灌木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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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號人悄無聲息地趴在地上。
這些大唐最精銳的玄甲軍如今全換上了灰撲撲的粗布短打。
他們身上披著偽裝用的枯草和落葉。
兵器用破布嚴嚴實實地裹著。
防止反光。
戰馬被遠遠拴在下風口的隱蔽處。
馬嘴裡全部銜了枚。
為了不暴露行蹤。
這支偽裝成商隊護衛的隊伍連個火摺子都不敢點。
秦瓊靠在一根粗壯的楠竹上。
他攏了攏身上的破舊羊皮襖。
蜀地的濕冷空氣極其陰毒。
順著布料的縫隙直往骨頭縫裡鑽。
老將本就虛弱的身體有些吃不消。
他當年征戰留下的暗傷在冷風中隱隱作痛。
秦瓊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死麵餅子。
這大餅是離開成都府時備下的。
風乾了兩天。
硬得能直接砸碎核桃。
秦瓊雙手用力。
極其艱難地掰下一小塊。
塞進嘴裡咀嚼。
粗糙的麥麩颳得嗓子生疼。
根本咽不下去。
他解下腰間的水囊。
拔掉木塞。
灌了一口冷水。
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進胃裡。
一陣痙攣的絞痛瞬間襲來。
秦瓊悶哼一聲。
死死按住腹部。
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副將趙明湊了過來。
他趴在草叢裡。
壓低嗓音。
「將軍。」
「您身體抱恙。」
「屬下找個背風的坑窪。」
「給您生個小火堆烤烤乾糧吧。」
「這水太涼了。」
「喝下去會要命的。」
秦瓊猛地轉頭。
壓著嗓子低聲呵斥。
「閉嘴。」
「陛下的密旨你當耳旁風了!」
「蘇先生就在前面紮營。」
「這點距離生火。」
「那火光和煙味立刻就會被察覺。」
「要是驚擾了先生。」
「老夫扒了你的皮。」
趙明嚇得縮了縮脖子。
趕緊閉緊嘴巴。
他退回原位。
繼續啃手裡的大餅。
咯嘣!
不知道誰咬到了餅里的沙子。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竹林里極其刺耳。
秦瓊嘆了口氣。
他看著周圍這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昔日裡穿著重甲在突厥大軍里衝殺的漢子。
現在卻趴在泥地里啃石頭一樣的乾糧。
秦瓊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望向蘇牧營地的方向。
那裡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火光。
荒山野嶺。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那位金尊玉貴的魏王殿下。
還有嬌滴滴的晉陽公主。
跟著蘇先生在這種地方露宿。
估計連口熱乎水都喝不上。
秦瓊搖了搖頭。
高人的行事作風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偏偏放著寬敞的官道不走。
非要鑽這深山老林。
這蜀道本就崎嶇。
馬車顛簸。
連他這個老兵都覺得骨頭快散架了。
更何況那兩個在皇宮裡養尊處優的皇室血脈。
秦瓊甚至腦補出了小兕子餓得大哭的畫面。
就在這時。
風向變了。
一陣山風從蘇牧營地的方向吹了過來。
風裡夾雜著一種極其特殊的味道。
秦瓊抽動了一下鼻子。
他愣住了。
柏樹枝燻烤老臘肉的醇厚咸香。
混合著一種極其清雅鮮美的草木香氣。
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
在高溫的催化下爆發出極其恐怖的穿透力。
順著夜風直直地鑽進鼻腔。
秦瓊手裡的半塊大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喉結不受控制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咕嚕!
極其響亮的吞咽聲在灌木叢里響起。
這不是秦瓊發出的。
他轉頭看去。
副將趙明正死死盯著風吹來的方向。
嘴巴微張。
哈喇子順著下巴滴在破布衣襟上。
緊接著。
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嚕聲在一百多號玄甲軍中炸開。
這聲音極其密集。
連成了一片。
壓過了竹葉搖晃的沙沙聲。
這些鐵血漢子剛才還能面不改色地啃死麵餅子。
現在聞到這神仙香味。
手裡的乾糧瞬間變得連豬泔水都不如。
有人極其艱難地咽著口水。
有人煩躁地抓撓著頭髮。
有人甚至把手裡的乾糧直接扔進了草叢。
原本鴉雀無聲的潛伏陣地出現了一陣騷動。
「太香了。」
「我聞到了肉香。」
「這比長安城醉仙樓的烤羊腿還香百倍。」
「這是什麼神仙吃食。」
幾個老兵壓抑不住地小聲嘀咕。
趙明用手背胡亂擦了一把嘴。
「將軍。」
「這荒山野嶺的。」
「難道有精怪在施法變戲法?」
「這味道也太勾人了。」
秦瓊一巴掌拍在趙明的後腦勺上。
「胡說八道。」
「這世上哪來的精怪。」
秦瓊嘴上雖然這麼罵。
但他自己的肚子也極其不爭氣地發出一聲轟鳴。
老將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打了一輩子仗。
什麼苦沒吃過。
當年被王世充圍困。
三天三夜沒合眼沒進食。
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現在居然被一陣風吹來的香味饞成這副丟人的模樣。
秦瓊極其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
他撿起地上的半塊大餅。
用力擦了擦沾上的泥土。
這乾糧原本只是難吃。
現在有了那神仙香味的對比。
簡直令人作嘔。
秦瓊咬著牙。
強迫自己不去聞那味道。
但那香味極其有穿透力。
無孔不入地往鼻子裡鑽。
營地方向。
隱隱約約傳來李泰誇張的叫喊聲。
「先生。」
「這竹蓀臘肉卷太好吃了。」
「我還要。」
「全給我留著。」
緊接著是小兕子清脆的笑聲。
「胖鍋鍋羞羞。」
「介系兕子的。」
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字字句句砸在秦瓊的耳朵里。
接著是蘇牧慵懶平淡的嗓音。
「慢點吃。」
「鍋里還有。」
「別燙著舌頭。」
秦瓊嘴角劇烈抽搐了幾下。
他終於明白那香味是從哪來的了。
蘇先生根本不是在荒野求生。
人家這是在享受神仙日子。
可憐自己這幫人。
為了執行陛下的密旨。
趴在冷風裡啃泥巴。
秦瓊深吸了一口氣。
把手裡的死麵餅子重重地塞進懷裡。
他不吃了。
吃不下。
「都給我趴好。」
「誰敢弄出半點動靜。」
「軍法處置。」
秦瓊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一百多名玄甲軍士兵極其痛苦地捂住肚子。
把臉埋進帶著露水的草叢裡。
試圖用泥土的腥味掩蓋那要命的肉香。
這註定是一個極其難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