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屈起手指扣了扣桌面。
木板發出篤篤的輕響。
「你對味道有直覺。」
「但廚藝光有直覺不夠,還得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
蘇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給你一個時辰。」
「去後廚。」
「用最廉價、最被人嫌棄的食材,做一道能讓我這挑剔的食客咽得下去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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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牧指了指旁邊目瞪口呆的李泰。
「做到了,我給你一場造化。」
狗剩猛地抬起頭。
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蘇牧平淡的面龐。
沒有任何猶豫。
腦袋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發出一聲悶響!
狗剩爬起來轉身衝出雅座。
腳步聲在樓梯上飛快遠去。
李泰兩百多斤的肥肉抖了三抖。
魏王殿下滿臉不情願地嘟囔。
「先生。」
「本王堂堂大唐皇子,怎麼能當試菜的白老鼠。」
「這小叫花子連字都不認識,能做出什麼好東西。」
蘇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李泰嚇得縮了縮脖子。
立刻閉緊嘴巴。
......
半個時辰過去。
望江樓的三層雅座原本清淨雅致。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鼻的腥臭味。
這味道順著樓梯直往上竄。
酒樓掌柜連滾帶爬地衝上三樓。
滿頭大汗地扒在雅座門框上。
「爺!」
「那小畜生瘋了!」
「他去後院翻泔水桶旁邊的豬下水!」
「那是屠戶扔掉不要的穢物啊!」
掌柜急得直拍大腿。
「現在整個後廚臭氣熏天。」
「客人們都跑光了!」
大唐的飲食文化里。
豬肉本就是賤肉。
權貴只吃羊肉。
平民實在沒得選才會吃豬肉。
至於豬下水。
那是連城外的野狗都不願意碰的腌臢東西!
裡面裝的全是豬的排泄物。
腥臊惡臭。
根本無法入口。
這小乞丐居然選了豬大腸來做菜。
李泰聽到這話。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魏王殿下捏著鼻子往後躲。
「這小叫花子果然是個瘋子!」
「先生,趕緊把他亂棍打死算了!」
「這種污穢之物端上來,豈不是髒了您的眼!」
小兕子坐在太師椅上。
小丫頭趕緊用兩隻粉嫩的小手捂住鼻子。
眉頭皺成了一團。
「鍋鍋。」
「好臭鴨。」
「系子不要契臭臭。」
小兕子從椅子上滑下來。
邁著小短腿撲進蘇牧懷裡。
蘇牧順手把小丫頭抱起來。
放在自己腿上。
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乖。」
「捂住鼻子就不臭了。」
角落裡啃竹子的滾滾也受不了了。
龐大的食鐵獸連連打噴嚏。
它扔掉手裡的竹筍。
兩隻厚實的熊爪死死捂住黑鼻頭。
龐大的身軀一個勁地往牆角縮。
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木板縫裡。
蘇牧氣定神閒地端著茶盞。
完全沒有被這股惡臭影響。
他心裡反而多了一分期待。
豬大腸確實是這世上最廉價、最被人嫌棄的食材。
完全符合他提出的條件。
但處理下水去腥。
這是一個千古難題。
後世的廚師有麵粉、有料酒、有白醋。
甚至有各種複合香料來壓制異味。
大唐什麼都沒有。
這小子剛才懂得用草木灰水致嫩老豬肉。
現在面對這腥臭無比的豬大腸。
他會用什麼法子去清洗。
掌柜還在喋喋不休地告狀。
「爺,您是沒看見,那小子把大腸翻過來,用草木灰死命地搓。」
「搓得滿手都是血絲。」
「又跑到醋缸那邊,偷了半碗酸醋倒進去。」
「那味道,簡直要人命啊!」
蘇牧聽著掌柜的匯報。
心裡暗自點頭。
草木灰加酸醋。
這是在沒有任何現代清潔劑的情況下,最極致的去腥手法。
這小子不僅懂得舉一反三,還敢下狠手。
蘇牧放下茶盞。
「我說過給他一個時辰。」
「誰敢打擾他,我打斷誰的腿。」
聲音不大。
卻透著徹骨的寒意。
掌柜嚇得撲通一聲跪下。
連連磕頭。
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小兕子把臉埋在蘇牧的胸口。
「鍋鍋。」
「小鍋鍋是不是被臭臭熏壞惹?」
「為什麼要做臭臭鴨?」
蘇牧摸著她的小腦袋。
「因為這世上很多看起來糟糕的東西,只要用對方法,就能變成寶貝。」
「就像我們家小兕子一樣。」
小兕子抬起頭。
「系子不是臭臭!」
「系子香香的!」
蘇牧輕笑出聲。
李泰捂著鼻子。
肥胖的臉頰憋得通紅。
「先生。」
「您這是何苦呢。」
「蜀地好吃的那麼多,咱們何必跟一堆豬下水過不去。」
「裝過穢物的腸子,就算洗破皮,它也還是臭的啊!」
蘇牧瞥了李泰一眼。
「沒見識。」
「極品九轉大腸吃過嗎。」
「爆炒肥腸吃過嗎。」
「那是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的美味。」
「不過說了你也不懂,有時間可以問問你的父皇和你大哥,他們都吃過。」
李泰拼命搖頭。
打死他也不信那玩意兒能好吃。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一個時辰的期限快到了。
樓梯上終於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狗剩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盤子。
慢慢走到雅座門口。
他渾身沾滿了黑灰和油污。
原本就破爛的衣服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盤子裡裝著一堆切成段的東西。
還在往外冒著熱氣。
那股直衝天靈蓋的腥臊味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李泰再也忍不住了。
魏王殿下猛地轉過頭。
對著旁邊的空地乾嘔起來。
「嘔!」
「拿走!」
「趕緊拿走!」
「本王寧願餓死,也絕不吃這屎橛子!」
狗剩端著盤子的手劇烈顫抖。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把盤子往前推了推。
盤子裡的肥腸色澤極其詭異。
表麵糊著一層黑乎乎的不明物。
那是炒焦的茱萸和粗鹽混合的殘渣。
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味道複雜到了極點。
有豬大腸本身的腥臊。
有粗鹽的苦澀。
似乎還混雜著某種刺鼻的辛香。
李泰乾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顏色看著就有毒!」
「這小子絕對是想謀害本王!」
狗剩咬著牙。
「貴人。」
「小的做好了。」
「請……請用。」
他連頭都不敢抬。
這盤菜花光了他所有的心思。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吃。
滾滾在牆角煩躁地扒拉著木地板。
鋒利的爪子在酸枝木上留下深深的劃痕。
它沖著門口的狗剩發出低沉的警告聲。
蘇牧看著那盤賣相慘不忍睹的肥腸。
沒有說話。
整個雅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李泰的乾嘔聲在迴蕩。
蘇牧拿起一雙乾淨的竹筷。
筷子尖懸在半空。
李泰瞪大眼睛。
「先生!」
「您不會真要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