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簡單的三個字。
房青君吸了吸鼻子。
那股溫潤的甜香鑽進鼻腔,喉嚨里的刺癢竟然奇蹟般地壓下去了幾分。
她端出那隻粗陶燉盅。
拔掉固定梨蓋的竹籤。
琥珀色的甜湯在燉盅里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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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牧遞過一把小銀勺。
房青君握著勺子,舀起一勺清亮的湯汁送入口中。
溫熱的液體滑過舌尖。
沒有大唐市井飴糖那種齁人的甜膩。
只有老冰糖極其純粹的清甜。
緊接著,川貝的微甘與雪梨特有的果香在口腔內徹底化開。
這口湯順著食道一路滑下。
所過之處,乾澀緊繃的黏膜得到了最極致的滋養。
肺部那股火燒火燎的痛楚瞬間被澆滅。
房青君舒服得閉上了眼睛。
她根本停不下來。
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湯汁。
喝完湯。
她用勺子輕輕切下內壁的果肉。
經過兩個時辰的燉煮,極品貢梨的果肉早已軟爛如泥。
入口即化。
果肉里的汁水充沛到了極點。
連同枸杞一起嚼碎咽下。
一整隻雪梨不到片刻就被吃得乾乾淨淨。
奇蹟發生。
房青君胸腔里那種沉悶的呼嚕聲徹底消失。
呼吸變得無比順暢。
乾裂的嘴唇重新泛起水潤的光澤。
房青君低著頭。
看著手裡空掉的燉盅。
堂堂大唐宰相的千金,平時極其注重儀態。
此刻大顆大顆的眼淚卻吧嗒吧嗒地砸在燉盅的邊緣。
她清楚長安城的夜禁有多嚴。
一個沒有官身的雜役,提著食盒穿過半個長安城。
一旦被金吾衛抓到,少說也要挨幾十板子。
房青君吸著鼻子。
「先生。」
「你不該來的。」
「萬一被巡夜的武侯碰到。」
蘇牧最嫌棄女人掉眼淚。
他伸出手。
越過那道低矮的門檻。
他極其自然地握住房青君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指尖冰涼。
沒有任何熱乎氣。
蘇牧的手掌寬大溫熱。
他將那隻冰涼的小手徹底包裹在掌心。
極具侵略性的體溫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
房青君的身體再次僵住。
她忘記了抽回手。
心跳聲在寂靜的門洞裡大得嚇人。
臉頰上的病態潮紅瞬間變成了極其誘人的緋紅。
蘇牧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沉穩。
「我蘇牧靠手藝吃飯。」
「這雙手做出來的東西,金吾衛攔不住。」
「你幫我洗了那麼多天食材。」
「凍病了,我自然要管。」
蘇牧加重了握手的力道。
「以後生病了,不許瞞我。」
房青君感受著掌心的溫度。
她低垂著腦袋。
反轉手腕。
手指極其輕微卻極其堅決地回握住蘇牧的大手。
「嗯。」
極其細小的一聲回應。
在這個深秋的寒夜裡。
這間破舊的後門洞中。
兩人的心徹底貼在了一起。
蘇牧鬆開手。
他接過房青君手裡的空燉盅,放回食盒。
「回去睡一覺。」
「明天准好。」
蘇牧提著食盒,轉身走入黑暗的巷道。
房青君站在門檻內。
她看著那個高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冷風吹過。
她感覺不到半點寒意。
喉嚨里最後那點不適煙消雲散。
房青君關上後門。
插上門閂。
她將雙手貼在發燙的臉頰上。
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甜美的弧度。
丫鬟站在院子裡提著燈籠。
她看著自家小姐這副模樣,連大氣都不敢喘。
......
......
清晨的立政殿透著寒意。
幾個宮女端著食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紫檀木長桌上擺滿了御膳房精心準備的早膳。
一盆羊肉餺飥。
一籠白面饅頭。
兩碟清炒的時令鮮蔬。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
他端著一碗小米粥喝得極其沒有滋味。
自從吃過蘇牧做的飯。
大唐天子再看這些御廚做出來的東西。
完全提不起半點胃口。
小兕子坐在旁邊的高腳椅上。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厚實夾襖。
她手裡抓著半個白面饅頭。
費力地咬了一小口。
嘴裡嚼了兩下就全吐在面前的小銀盤子裡。
「難契。」
「真難契鴨。」
小兕子把剩下的饅頭往桌子上一扔。
兩隻小胖手托著下巴開始嘆氣。
長孫皇后坐在對面。
她手裡捏著一塊絲帕擦了擦小兕子的嘴角。
「兕子乖。」
「早膳不吃東西肚子會疼的。」
小丫頭瘋狂搖頭。
沖天髻跟著來回晃。
「阿娘。」
「御廚伯伯做的飯飯沒有味道鴨。」
「系子想契鍋鍋做的飯飯惹。」
聽到小女兒提到蘇牧。
李世民把手裡的小米粥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大唐皇帝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那小子也不知道天天躲在院子裡忙些什麼。」
「朕這幾日朝政繁忙。」
「都沒空去御膳房敲打敲打他。」
小兕子聽見這話。
大眼睛轉了兩圈。
她趴在桌子上。
湊到李世民跟前壓低了聲音。
「阿耶。」
「鍋鍋很忙的鴨。」
「系子昨天晚上偷偷聽到的。」
「鍋鍋晚上不在家睡覺覺。」
「偷偷跑出去惹鴨。」
李世民愣住了。
他拿過一張乾淨的麵餅卷了幾筷子羊肉。
長安城夜禁森嚴。
蘇牧一個沒有通關手牌的雜役。
大半夜跑出皇宮幹什麼。
難道長孫無忌那幫老賊又派人暗算。
李世民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兕子。」
「你聽誰講的。」
「你蘇哥哥去哪了。」
小兕子掰著短粗的手指頭開始告密。
「麗質姐姐說的鴨。」
「姐姐說青君姐姐生病惹。」
「鍋鍋昨天晚上偷偷熬了甜湯。」
「翻牆去給青君姐姐送好契的惹鴨。」
小丫頭越說越興奮。
兩隻小手在半空中比劃著名。
「姐姐還說。」
「鍋鍋拉了青君姐姐的手手鴨。」
剛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大口的李世民。
噗!
一口濃稠的小米粥直接噴了出去。
黏糊糊的米粒濺了對面的王德全滿臉都是。
御膳房總管太監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連臉上的粥都顧不上擦。
長孫皇后也被嚇了一跳。
她趕緊拿過絲帕遞給皇帝。
李世民劇烈地咳嗽起來。
臉憋得通紅。
大唐天子的腦瓜子嗡嗡作響。
送甜湯。
翻牆。
還拉手!
這幾個字連在一起直接把李世民的理智炸得粉碎。
大唐皇帝滿腦子只有一件事。
自己看好的那顆大白菜被房玄齡家的豬給拱了。
不對!
是自己養的豬把房玄齡家的白菜拱了。
這也不對!
李世民潛意識裡早就把蘇牧當成自家人。
他甚至暗戳戳地盤算過。
等長樂和長孫沖的婚約風波徹底平息。
就把長樂許配給蘇牧。
這小子廚藝通神。
又能看破朝局。
留在皇宮當個駙馬絕對是絕配。
結果千算萬算。
被房玄齡那個老匹夫的閨女截了胡!
小兕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小丫頭歪著腦袋。
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阿耶。」
「麗質姐姐說。」
「男孩子和女孩子拉手手就會生小寶寶鴨。」
「青君姐姐是不是要生小寶寶惹鴨。」
「那系子是不是就能當姑姑惹鴨。」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
帶翻了面前的瓷碗。
稀碎的瓷片混著小米粥灑了一地。
大唐天子連常服都沒來得及換。
穿著這身沾了米粒的明黃色龍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反了。」
「簡直反了天了。」
「朕今天非要去敲打敲打這小子。」
「大唐的天下。」
「什麼時候輪到世家女子的溫柔鄉來迷人的心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