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屍山
昨日燕南行囑咐他,說到時候自有朝廷中人過來接引上山。
因此今日他安心在家中等待。
結果等到大門敲響,發現外面站的正是秦十四這護陵衛總旗。
他拱手笑道。
「楊大宗師,奉上命,我領您上山鎮屍。」
「請吧————」
楊四郎笑得有些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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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領上山不行,非得是秦十四來,真是晦氣。
可惜胡嬌娘去東海請那位半師半友的前輩去了。
若是她在,或許能窺破這秦十四根腳。
眼下他只能笑道。
「秦兄何必這麼客氣,你與童百歲是朋友,便是我楊某人的朋友。」
「你我互相稱一聲兄弟便可。」
秦十四眼中閃過一道異色,微笑回道。
「好,那我便稱你一聲楊兄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楊四郎見他嘴中稱楊兄,但眼中並無常人應有的受寵若驚神情。
似乎還有一絲纖尊降貴的意味,好像這一聲楊兄比楊大宗師還難開口。
秦十四騎馬,楊四郎騎著大青,二人一起出城上山。
路上二人隨意聊些閒話。
楊四郎泥丸宮內功德金輪幾乎收斂成一小小丹丸,轉如飛輪,他還得應付和秦十四說話不漏破綻。
好在秦十四也不是多言的,二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聊,時間過得飛快。
先憑著腰牌出了城,現在城防還是十分看得要緊,畢竟李天王大軍敗退也不過幾日前的事情。
等出了城,天色已將將擦黑,官道上更是荒涼,根本沒什麼行人。
道路兩旁,土壤中還有大片褐色血跡,那是之前屍骸累積的地方。
另外,屍體雖然被轉移了,但道路兩邊還能看到之前被摧毀窩棚痕跡,許多地方還殘留著兵器及各種攻城器械碎片。
要想將這些痕跡完全抹除,怕是得等到開春了。
楊四郎看著這些場景有些感慨,果然兵災之禍最為甚。
一場大戰,城內城外不知死了多少人。
「李天王為害不淺啊。」楊四郎輕輕說一聲。
「他為一己之私,不知拉著多少人隨他一起陪葬,真是該死。」
秦十四在旁邊點頭贊同。
「似這等亂臣賊子,便是死個千回百回也不解恨。」
「可惜了,那晚上大戰過後,這廝帶了殘餘兩千餘馬兵溜得快。」
「御林親軍人還能堅持,胯下馬匹吃不飽,卻跑不動後程,追不上。」
「若是正常吃飽肚子馬力長足,保准將他們一網打盡。」
「他們這支殘軍逃出去,將來說不定又成禍害。」
楊四郎看他說道「亂臣賊子」臉上現出痛恨神色不似作偽,感到有些荒謬。
你一個邪祟要不要屁股這么正?
好在從聲討李天王開始,二人算是有了共同談資,逐漸熱絡起來。
秦十四甚至認真請教楊四郎,鋼髒大武師突破訣竅,內練臟腑之奧秘。
他說自己修煉的是太祖長拳。
楊四郎也樂得與他虛與委蛇。
「巧了,秦兄,我亦修煉的是太祖長拳,你算問對人了。」
「太祖長拳若想突破鋼髒境,關鍵便是內練蛤蟆勁————」
秦十四一呆。
「怎麼是蛤蟆勁,不是五氣勁麼?」
楊四郎擺手笑道。
「對,傳功卷上是五氣勁。」
「不過教我的教頭,說練這五氣勁,要氣貫五臟六腑才能練出真氣。」
「修煉時,腹漲如鼓,聲如蛙動,所以又稱之為蛤蟆勁。」
秦十四臉上浮現紅暈,那是氣的。
「怎麼能如此亂造————」
楊四郎眼睛一動,故意裝作漫不經心道。
「我那教頭當初還說,太祖老人家當初出身貧寒,武功也不甚出色,修煉的其實是王八拳。」
「等他老人家登上至尊位,召來天下高手共參拳法,將那王八拳才改成太祖長拳。」
「所以王八拳配蛤蟆勁,也沒什麼不恰當的。」
「他是皇室遠支奉國將軍,想必他說的話是對的。」
「放肆!」秦十四厲聲喝道,「這種人怎麼配當太祖後代?」
「簡直胡說八道,膽大妄為,罪該萬死!」
他是真的生氣了,隨著罪該萬死最後一個字吐出,身上閃過凌厲氣息,雖然只是剎那綻放就收回。
撲通!
楊四郎憑空矮半截。
秦十四亦和他同時矮了下去。
原來是大青和那匹馬被嚇到腿軟,直接來個平地跪。
楊四郎人坐在馬鞍上,倒是平穩落地,但其實他腿也是軟的。
秦十四是真生氣了。
剛才他剎那間動怒,一股陰寒冰冷腐臭氣息剎那間橫掃周身。
楊四郎只覺得那一息,自己神魂肉軀都要被冰封了。
好在這股至陰冰冷之意來得快去得也快。
秦十四已收斂了氣息,他一手撫馬頂,不知使了什麼手段,馬兒咴聿聿竟然比大青先恢復過來站起來。
大青稍後亦狼狽站了起來,腿還在抖。
兩人尷尬對視,一個沒想到試探效果好過頭了,一個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一個鐵骨武師一怒之下,秦十四殺機漸起,可惜這個馬甲身份了,看來又得換個新身份了。
楊四郎身後微汗,拱手肅然先聲奪人道。
「秦兄真人不露相啊。」
「我懂————」
「你這護陵衛總旗只是掩飾身份,您其實————」
秦十四咳嗽一聲,目光眯起來,裡面有危險光芒閃過。
「其實什麼————」
楊四郎一拍腿笑道。
「其實您真實身份是皇族供奉對吧?」
「不然剛才亦不會因為有人亂改太祖長拳名號,如此動怒。」
秦十四眼睛一轉,心中殺機頓消,笑道。
「楊兄果然聰慧,確實如此。」
「不過我領皇命隱藏身份,奉旨辦差,還請楊兄為我保密。」
楊四郎拍胸脯保證自己守口如瓶。
二者繼續上路,仿佛剛才事情沒發生過,再也不提太祖長拳事情。
他們繼續天南地北閒聊。
秦十四仿佛已代入皇族供奉角色,說些宮中舊事秘辛,言之有物,一看就是宮中呆過。
楊四郎應付得當,該捧場捧場,該驚訝表示驚訝,亦說些自己去年考取武舉在京中事情。
他總覺得剛才那股氣息似曾相識,但現在虛以應付,根本顧不上思考琢磨。
一刻鐘後。
二人已驅騎到一荒山下。
這裡離城池不算遠也不算近,其實就是一小山丘,不高但綿延甚廣。
荒山腳下。
已經搭起了幾個帳篷。
外面有數百營兵,看樣子,個個都是氣血充沛壯漢,手中槍刀也鋒銳,身上鐵甲程亮。
但這些精銳們,現在卻沒有一點戰場殺敵的英豪模樣。
有半數人蹲在地上吃些乾糧和水,不過一個個都是面帶難色難以下咽模樣。
甚至有人不僅吃不下去,還吐了出來。
另外半數人已整成十餘歪歪扭扭小隊,雙腿顫顫。
也不怪這些人。
楊四郎向他們身後荒山望去。
此時正值冬季蕭瑟季節,山上本來就荒蕪。
但如今荒蕪中又增添了恐怖氣氛。
只見從山頂到山腳下,幾乎都被橫七豎八各式各樣屍體覆蓋。
這些屍體有開腸破肚的,有缺胳膊斷腿的,還有丟了腦袋的,甚至有被馬蹄重物踩踏只剩半截身子的。
就如垃圾一般,直接傾倒在山丘上,一層摞一層,完全遮住了山上本來面貌。
楊四郎眯眼以觀山射之法看之,山上如覆蓋了一層灰色不詳之物,而在這屍山上方,確實有淡淡灰氣浮在空中。
楊四郎大吃一驚。
幾萬人馬在夜中狂亂中死去,然後被拉在這荒山上不分男女老幼直接堆在一起。
無盡的怨氣與屍氣混在一起,竟然產生如此異象。
怪不得今夜要出動幾位大宗師鎮山呢。
山腳下,有守備正大聲訓話。
「今夜分為上下夜兩班,十人一組,封鎖山腳,不間斷巡邏。」
「上官有令,定不能放人上山。」
「另外,若是遇到貓,狗,黃鼠狼,老鼠等動物。」
「一定要驅離不能讓它們進山中,驚擾了屍骸,可能會釀成大禍。」
「太上皇命供奉道長畫了護身符,足以庇護你們今夜安全,等會就分發下去。」
下面兵丁們一聽有護身符,呆滯臉上有了生氣。
不知是誰帶頭,頓時一片萬歲聲響起。
楊四郎和秦十四就在一片嘈雜聲音中到了山腳下。
這守山的守備還是個熟人,居然是益都府知府大舅哥楊大寬。
「楊大宗師————」楊大寬見是楊四郎,十分熱情迎過來,「付大宗師還有幾位供奉,都已上山了。」
「大寬兄,你為何領了這差使?」楊四郎很是詫異。
楊大寬長得獐頭鼠目,十分不養眼,但他有個國色天香嬌俏可人的妹子給知府當小妾。
這守屍山可是苦差啊,怎麼會輪到他?
楊大寬苦笑一聲,低聲道。
「楊兄,讓你笑話了。」
「我那便宜知府妹夫,是支持齊副將的————你懂的————」
楊四郎哦一聲。
齊副將和燕南行爭權,還借了烏家十名高手,最後被楊四郎一起收拾了。
齊副將倒台了,他那一系人馬親信大受影響。
知府站錯隊,必定要付出代價,楊大寬當初知府妹夫掌權時享受便利。
如今知府失勢,他自然亦跟著倒霉。
這麼說起來,楊大寬淪落到如此地步,自己還出了一份力。
「改日我見到燕總兵,和他招呼一聲。」
「看能不能還是把你調回演武堂當教習。」
楊大寬大喜過望,激動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楊四郎拍拍楊大寬肩膀,便驅騎進山了,蕭玥的戶籍資料還是楊大寬牽頭找人做的。
舉手之勞,能幫就幫。
二人進入山中,只見山間有條小路供收屍的人馬車架上山下山,地上被踩得一根草也不長,但小路兩邊就是累累陳屍。
如今天已黑,風冰涼,呼呼吹過,發出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尖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