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炸膛卡殼,真龍紫運,老天爺不收我的命!(5k)
「啪。」
那顆斗大的人頭骨碌碌滾過戲台邊緣,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撞在了張師長擦得鋥亮的軍靴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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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悶悶的。
黏稠的血漿糊滿了鞋面,順著皮靴往下淌,染紅了下面的青磚。
千葉斬的瞳孔已經散了,卻依舊直勾勾地朝上瞪著,恰好對上張師長往下看的視線。
四目相對。
張師長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瞬間從紅潤轉為煞白,又從煞白轉為鐵青。
他兩腿肚子轉筋,軟得像麵條,愣是沒敢動彈一下。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全場死寂。
這死寂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三秒。
僅僅三秒。
緊接著,就像滾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冰水。
「轟—!!!」
天橋劇場,炸了。
這聲浪不是掌聲,是嘶吼,是咆哮。
是這四九城老少爺們兒憋屈了太久太久的一口惡氣,在這一刻,借著那噴濺的鮮血,徹底宣洩了出來。
聲浪從一樓衝到二樓,撞上穹頂又反彈回來,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好—!!」
「殺得好—!!」
「這特麼才叫爺們兒,這才是咱們中國人的脊梁骨。」
二樓看台上,不知是誰帶的頭。
手裡的茶壺、瓜子盤、花生碟子,里啪啦往台上扔。
緊接著,大洋、銅子兒、銀戒指,甚至有個老太太把腕上的玉鐲子都褪了下來,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那不是賞錢。
那是敬意,是把心窩子掏出來的敬意,是老百姓最樸素的認可。
你替我們出了氣,我們就拿你當自己人。
戲台子很快鋪了一層亮晶晶的「雨」,在汽燈下閃著光。
然而,就在這群情激奮的當口,幾道殺機,悄悄吐出了信子。
人群亂了,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
二樓西北角的陰影里。
一個戴著壓得極低禮帽的漢子,帽檐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瘦削的下巴。
他的手一直揣在懷裡。
那懷裡揣著一把早就上了膛的「白朗寧M1900」,槍身被體溫焐得溫熱。
他是張師長安排的後手。
原本是怕陸誠落敗後,跟他交好的鐵拳館、四民武術社那幫泥腿子惱羞成怒,當場便暴起傷人。
現在,卻成了必須要滅口的死棋。
「陸誠不死,大帥難安————」
槍手低聲念叨著。
他借著前排觀眾起立歡呼的縫隙,身子往前探了探,黑洞洞的槍口從前排兩人肩膀的縫隙中伸了出來。
準星,鎖定了台上那個正單手持刀,傲然而立的紅臉關公的眉心。
距離不到三十米。
這個距離,對於他這種在保定軍校打過靶的神槍手來說,閉著眼睛都能中。
「去死吧。
槍手嘴角扯出一抹獰笑,食指穩穩地扣向扳機。
與此同時。
舞台左側的幕布後,一個穿著和服,腰間別著短刀的黑龍會浪人,也拔出了那把改裝過的短管獵槍。
槍管被他鋸短了一截,裝的是大號霰彈,一發出去能打爛半扇門板。
他蹲在陰影里,槍口微微抬起,對準了陸誠的後心。
雙管齊發。
這是死局。
也是絕殺。
台上,陸誠仿佛毫無察覺。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拖刀式」的姿勢。
青龍偃月刀的刀頭拖在身後,刀纂拄地,身子微微前傾。
他眼神半開半闔,丹鳳眼眯成一條縫,那是關老爺的神韻,也是對這世間鬼魅的蔑視。
但就在那兩根手指同時扣下扳機的一剎那。
異變突生。
「咔噠。」
二樓那個槍手,只覺得食指一僵。
預想中的槍聲並沒有響起,扳機只壓下去一半,就卡住了。
卡殼了?
這把可是德國原裝進口的白朗寧。
他平日裡保養得比親爹還親,每次用完都要拆開,用鹿皮蘸著槍油擦三遍,怎麼可能在這節骨眼上卡殼?
槍手慌了,冷汗瞬間從額角滾下來。
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他瘋狂地想要退彈夾,重新上膛,可手指卻不聽使喚地哆嗦起來。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激動的胖票友,因為喊得太用力,胳膊猛地一揮。
「陸老闆牛逼——!!」
「砰!」
這大胖胳膊肘子,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槍手的手腕上。
手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了道拋物線,「啪嗒」一聲,正好掉在了一樓大廳正中間的過道上。
黑漆漆的槍身,在汽燈下格外扎眼。
「啊——,有槍,有槍!!」
周圍的百姓一聲尖叫,原本還在歡呼的人群瞬間炸了鍋。
無數雙憤怒的眼睛齊刷刷看向了二樓那個角落。
「誰?!誰帶的槍?!」
「我明白了,肯定是漢奸,想要行刺。」
人群開始往二樓擠,那槍手臉色慘白,轉身就想跑,卻被人群堵在了角落裡。
與此同時。
側幕那個日本浪人,也沒好到哪去。
他扣動扳機的瞬間,那把短管獵槍不知是因為受潮了,還是火藥裝多了,抑或是老天爺真的看不過眼。
「轟—!!」
一聲悶響。
不是子彈射出去的聲音,而是————炸膛!
槍管子直接炸開了花。
崩碎的鐵片子像暴雨似的四下飛濺,瞬間削掉了那浪人的半個手掌,連帶著半張臉都被火藥噴成了黑炭,眉毛鬍子燒了個精光。
「啊——!!!」
悽厲的慘叫聲,在劇場裡炸開,格外刺耳。
那浪人捂著臉,在地上滿地打滾,血從指縫裡汩汩往外冒,很快染紅了一片地板。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戲台子上下,一時鴉雀無聲。
只有那浪人的哀嚎,還在繼續。
過了好幾秒,才有人回過神來,顫著聲說。
「炸膛了,卡殼了?」
「我的天爺————這、這是關老爺顯靈了啊。」
「陸老闆身上有神光護體,那是刀槍不入,萬法不侵!」
如果說剛才那一刀斬首是武功,那現在這一幕,在老百姓眼裡,那就是「神跡」。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那些想放黑槍的,老天爺都不答應。
陸誠依舊站在台上。
他連頭都沒回,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但在他那雙丹鳳眼的深處,那一抹金光更加深邃。
【趨吉避凶】。
早在半炷香之前,他就感覺到了那兩股淡淡的殺意。
像陰溝里的老鼠味兒,腥臊難聞。
但他沒動。
因為在那殺意背後,他「看」到了兩團灰敗的死氣,纏繞在那兩人頭頂。
那是霉運當頭的徵兆,黑得發紫。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哼。」
陸誠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借著那股子「勢」,傳了出去。
「暗箭傷人,鼠輩行徑。」
「關某的刀,不斬無名之鬼。」
他手腕一抖。
青龍偃月刀在空中划過一道圓弧,刀鋒上的血珠子被甩出去,「當」的一聲,刀纂重重地頓在地上,震起一片塵土。
那股子威風,那股子霸氣,把台下那些還蠢蠢欲動的心思,徹底給鎮住了。
頭排。
張師長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
他看著掉在過道里的白朗寧,又聽著後台傳來的慘叫,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他在心裡咆哮,但面上卻不敢發作。
這時候要是承認那是他的人,這幾千號紅了眼的老百姓,能把他這身軍皮給扒了,生吞活剝了都不解氣。
「張桑!」
旁邊的日本領事佐藤,臉色更是難看。
他死死盯著台上千葉斬的屍體。
不,現在已經不是完整的屍體了,身子還在台上,腦袋卻在張師長腳邊。
那顆人頭上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汽燈的光,仿佛在嘲笑大日本帝國的無能。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安全保障?」
「在眾目睽睽之下,殺害大日本帝國的武士,這是挑釁,是宣戰!」
佐藤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間的指揮刀上。
「我要向南京政府抗議,我要讓軍隊把這裡包圍起來,把這個兇手————」
「佐藤先生!」
一個粗獷的聲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從旁邊傳了過來。
馬大帥披著黑貂大衣,慢悠悠地站了起來,嘴裡叼著根哈瓦那雪茄,煙霧繚繞里,一臉的兵痞相。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馬大帥拿雪茄指了指台上那一分為二的橫幅。
「中日親善」四個字,從中間劈開。
「今兒個是中日武術交流」,白紙黑字簽了生死狀的。」
「既然是比武,那就得按江湖規矩來。刀槍無眼,生死有命。」
「你那武士技不如人,被一刀砍了,那是他學藝不精,怨不得別人。
「要是輸了就喊打喊殺,那是輸不起,是沒品。
馬大帥環視了一圈四周,聲音提高了幾分。
「再說了,剛才那兩聲響,大伙兒可都聽見了。」
「有人想放黑槍,結果呢?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直接給炸了膛!」
「這說明啥?說明陸教官那是真命所歸,是有神靈護佑的!」
「你這時候要動兵?你問問這幾千號老少爺們兒答不答應?你問問我身後的獨立旅大刀隊,答不答應?!」
「吼—!!!」
馬大帥身後,幾十個背著大刀的壯漢齊聲怒吼,滾過劇場。
他們清一色光頭,太陽穴鼓著,手都按在刀把上,只要馬大帥一聲令下,立刻就能砍人。
台下的觀眾也跟著起鬨。
「不答應!」
「小鬼子滾出去!」
「誰敢動陸宗師,我們就跟誰拼了!」
群情激奮。
那股子民氣,逼得佐藤連退了兩步,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馬大帥吐了口煙圈,眼神驟冷。
「您要是想讓這天橋劇場變成第二個五三慘案」現場,我馬林元雖然是個粗人,沒念過幾天書,但也得陪您練練。」
「到時候,這事兒鬧到了南京,鬧到了國際上,照片登報,電報滿天飛————」
「您這個武官,怕是也當到頭了吧?」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也是拿大義壓人。
現在雖然局勢緊張,但還沒全面開戰,日本人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屠殺平民。
這時候要是激起民變,哪怕是日本領事館也兜不住。
「好————好!」
佐藤咬著牙,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台上的陸誠。
那個身影,紅臉綠袍,持刀而立,如同大山一般,壓在他的心頭,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今日之事,大日本帝國記下了。」
「我們走!」
佐藤一揮手,幾個日本兵灰溜溜地衝上台,用白布裹起千葉斬的屍體,又撿起那顆人頭,在眾人的噓聲、罵聲和吐沫星子裡,狼狽逃竄。
張師長見狀,也是坐不住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陸誠,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手槍。
有個小孩正想撿,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張師長一腳踢開手槍,手槍滑出去老遠,撞在椅子腿上,「哐當」一聲。
他冷哼一聲,帶著衛兵也匆匆離去。
這地方,多待一秒,那就是多丟一秒的人。
隨著軍閥和日本人的離去,劇場裡的氣氛終於到了最高潮。
陸誠站在台上,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緩緩地,緩緩地,將那把青龍偃月刀從地上提起,橫在胸前。
左手捋須,那是關公的標誌性動作。
右手持刀,刀鋒向外,寒光凜凜。
這是一個最經典的關公亮相————【橫刀立馬】。
但在此刻。
這個亮相,卻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汽燈的光打在他身上,綠袍金甲反射著光,紅臉威嚴如神,身後那面「慶雲班」的旗子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陸宗師——!!!」
台下,無數人熱淚盈眶,嗓子都喊啞了,手拍紅了,卻還在拼命地拍。
大戲落幕,人潮散去。
天橋劇場外頭的雪地上,鞭炮屑鋪了一層又一層,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慶。
那是街坊們自發放的,說是要給陸老闆去去晦氣,添添喜氣。
但慶雲班的後台,卻沒有想像中的那般喧鬧。
陸誠下了台,第一件事不是接受徒弟們的吹捧,也不是去應酬那些送禮的權貴。
「卸妝,淨面。」
他聲音有些沙啞,那是剛才那一聲「納命來」吼破了音,嗓子眼像吞了把沙子。
順子早就備好了熱水和毛巾,銅盆里的水冒著熱氣,毛巾雪白。
陸誠坐在那張掉漆的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個面如重棗,眉似臥蠶的自己。
油彩厚厚的,像戴了層面具。
但面具下面,那雙眼睛裡的神光,正在慢慢消退。
那股子「神性」,正隨著油彩的擦拭,一點點從他臉上褪去。
熱毛巾敷在臉上,蒸汽滲進毛孔,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陸誠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體內的【釣蟾勁】緩緩運轉,將那股子因為殺戮而沸騰的氣血,一點點壓回丹田。
心跳從擂鼓似的「咚咚」聲,慢慢恢復成平穩的「撲通」。
那個「關老爺」,慢慢走了。
留下的,還是那個有血有肉,會累會餓,會疼會傷的陸誠。
「師父。」
順子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那是加了胖大海和冰糖的,潤嗓子最好。
茶杯是粗瓷的,邊沿有個小豁口,但擦得乾乾淨淨。
「外頭————馬大帥派人來說,要在豐澤園擺一百桌慶功宴,請您賞光。」
「還有那各大報館的記者,都堵在門口呢,長槍短炮的,說是要給您做專訪,連《字林西報》的洋人都來了,說是要拍照片登在外國報紙上。」
陸誠接過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帶著胖大海特有的滑膩感和冰糖的甜,帶走了一絲疲憊。
「推了。」
陸誠放下茶杯,開始解身上的軟靠。
那是戲台上穿在袍子裡的棉墊,為了撐起身形,沉甸甸的,早就被汗浸透了O
「就說我累了,傷了元氣。」
「那馬大帥那邊————」
順子還有些遲疑,「李副官還在外頭等回話————說大帥是誠心誠意的,還請了北平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作陪呢。」
陸誠沒答話,只慢慢解開最後一個扣子。
那身沉重的軟靠「嘩啦」一聲墜在地上,露出裡頭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水衣子。
他拿起毛巾,緩緩擦了擦脖頸的汗跡,沉默片刻。
「你去跟李副官說,」他開口,聲音溫和。
「馬大帥的情,我陸誠心領了。」
「只是眼下這當口,我若高調赴宴,與軍中各位長官同席,落在有心人眼裡,只怕會給大帥惹來非議,說是軍中授意,反倒讓事情變了味。」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
「這慶功宴,慶的是北平人心不死,不是給誰撐場面的宴。大帥的好意,我感念在心。但風頭之上,還是避一避妥當,也免得多生枝節。」
「就說我力戰脫力,需靜養調理。改日,我必當親自登門謝過。」
說完,他褪下那身厚重的戲袍。
綠袍金甲一離身,仿佛卸下二十多斤的擔子,只餘一件白色的水衣貼在身上,人頓時顯得清瘦了許多,連肩膀的輪廓都清晰起來。
「咱們回家。」
他轉向順子,語氣如常。
「讓你師爺,給我煮一碗蔥花素麵。」
「就想吃那個。」
順子一怔,鼻子驀地一酸。
殺了那麼個大人物,震動了整座四九城,到最後心心念念的,竟只是爹煮的一碗素麵,臥兩個雞蛋,撒一把細碎的蔥花。
這就叫————返璞歸真。
戲台上是威風凜凜的關老爺,下了台,還是陸家的兒子,慶雲班的台柱子。
「哎。」
順子用力點頭,一抹眼角,「我這就去安排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