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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齋戒祭刀,過五關斬六將,武聖座下請神靈!(12k大章)

  第102章 齋戒祭刀,過五關斬六將,武聖座下請神靈!(12k大章)

  豐臺大營那邊成了鐵桶,刀槍林立,殺氣森森。

  而前門大街的陸宅里,日子卻過得像一碗熬得正好的臘八粥。

  黏糊,踏實。

  說來也怪,這幾日北平城裡的風,似乎都繞著陸家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

  不是真沒有風,而是那股子從關外捲來的寒風,一到陸宅牆外便弱了勢頭,悄悄散了。

  大門口那塊「國術之光」的金匾,真就被順子給掛歪了。

  左高右低,斜愣著,像醉漢斜戴的帽子,怎麼看怎麼彆扭。

  可怪就怪在,路過的人。

  無論是蹬三輪的苦力,還是挎籃叫賣的小販,沒一個敢笑話的。

  反倒覺得這就叫「范兒」。

  有人甚至夜裡偷偷繞過來,就為了瞧一眼那歪匾,仿佛能從那份恣意里,吸一口對抗這憋屈世道的膽氣。

  啥叫范兒?

  就是爺樂意,你也得受著。

  在這日本人的刺刀影子越來越長的四九城裡,這份「樂意」,本身就是一面不肯倒的旗。

  後院,書房。

  檀香裊裊,如絲如縷,那是同仁堂樂老先生特意送來的「海南沉」。

  貨真價實的寶貝,一兩值得上五塊現大洋。

  點起來不嗆鼻,只有一股子沉靜的幽香,能滲進人的骨縫裡,把躁動不安都按下去。

  陸誠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頭。

  他沒練武,那套關王十三刀早已爛熟於心,多練一遍都是損耗。

  也沒看那些他素日愛不釋手的戲本子,此刻任何外來的故事,都是雜念。

  只手裡拿著一塊油石,心無旁騖地磨著那把青龍偃月刀。

  「唰——唰」

  這刀是真傢伙,八十二斤的鑌鐵。

  是前清一位敗落王爺府里流出來的古物,刀身暗泛青芒,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鍛打雲紋。

  刀口上那抹寒光,在昏暗書房裡,竟像是活物一樣,隨光涌動。

  陸誠這幾天「齋戒」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他不開口說話,喉間仿佛鎖著一道閘,把一切人聲都關在了裡頭。

  不見客,任你是達官貴人還是故交好友,一律擋在門外。

  連眼神都徹底收斂了。

  平日那雙銳利如鷹的眸子,如今半垂著,只看刀鋒,不見萬物。

  整個人坐在那兒,就像是一尊廟裡受了百年香火的泥塑神像。

  沒了一絲活人的煙火氣,卻多了一股子讓不敢直視的「神威」。

  這是在養「煞」。

  是伏魔誅邪累積下來的威儀,正在被他一點點從虛無中請出來,養進自己的骨血魂魄里。

  關老爺是武聖,也是伏魔大帝。

  要演好這齣《千里走單騎》,光有架子、功夫不行,那只是皮囊。

  得把那股子視千軍萬馬如草芥的孤傲,把那份身在曹營心在漢,雖萬千人吾往矣的忠義,統統養進骨頭縫裡。

  也叫「請神」。

  「爺。」

  門外,順子輕手輕腳地蹭了進來,生怕驚擾了滿屋凝聚的「氣」。

  他手裡端著個黑漆托盤,盤裡一碗清湯掛麵,湯色清澈見底。

  上面孤零零臥著倆荷包蛋,蛋白凝如脂玉,蛋黃將凝未凝,撒了幾星翠綠的蔥花,一點油星不見。

  齋戒期間,不沾葷腥,連掌油的「葷」都避諱。

  順子把面輕輕放在書案一角,沒敢大聲,幾乎是用氣聲匯報導。

  「外頭那幫學生還沒散呢,不過不喊口號了,都在那兒靜坐,黑壓壓一片,說是給您「護法」————瞧著,讓人心裡頭髮酸。」

  「還有,那個————日本領事館那邊,剛派人送來了這個。」

  順子從懷裡貼身內袋,掏出一個黑漆漆的信封。

  信封正中,用硃砂寫著八個猙獰跋扈的大字。

  【既分高下,也決生死。】

  那字跡張牙舞爪,每一筆都透著森然鬼氣。

  陸誠手裡的動作沒停。

  「唰—唰——」

  他依舊低著頭,看著刀鋒。

  過了半響,他才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個信封。

  看都沒看,直接扔進了旁邊的炭盆里。

  「呼—」

  一簇火苗猛地竄起,瞬間將那信封緊緊裹住,貪婪吞噬。

  順子看得一愣,下意識道:「爺,您不看看裡頭寫的啥?」

  話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多餘一問。

  陸誠終於抬起頭。

  那雙一直半闔的眸子,此刻完全睜開。

  金光內斂,深不見底。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橫在膝上的青龍偃月刀,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刀身嗡鳴,似有回應。

  順子跟了師父這麼久,一下子就懂了。

  刀已磨快,吹毛斷髮。

  心已定,如磐石,如古松。

  管他什麼生死狀,管他背後多少陰謀算計,威逼利誘。

  在關老爺的刀下,都是土雞瓦狗,都是插標賣首之徒。

  不用看,污了眼。

  不用回,費了神。

  到時候,擂台之上,鑼鼓響處,一刀砍了便是。

  道理?生死?

  那都是砍完之後,留給活人去想的事了。

  晌午時分,日頭正好。

  ——

  前院的戲台上,卻是一片肅殺。

  今兒個不排戲,不吊嗓,這是在「祭刀」。

  梨園行老祖宗傳下的規矩,演關公戲,尤其是要動真刀真槍,見煞氣的關公戲,開演前必有三祭。

  一祭祖師爺,二祭關聖帝君,三祭手中兵器。

  這叫「請神、安神、開光」。

  少了哪一步,都可能惹來說不清道不明的麻煩,輕則砸台,重則傷身。

  周大奎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團花長袍,外罩玄色暗紋馬褂,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神色莊重,甚至帶著幾分悲壯。

  他雙手穩穩定定地捧著三炷兒臂粗的高香,香菸筆直上升。

  走到戲台正中央,那裡早已設好香案,供著一尊尺余高的紫檀木關帝坐像,關公手捋長髯,眉目凜然。

  周大奎對著神像,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俯身,額頭觸地,實實在在地磕了三個響頭。

  「祖師爺在上,關聖帝君在上。」

  「弟子周大奎,率慶雲班上下,今日誠心叩拜。」

  「此番登台,非為名利,實是倭寇欺人太甚,辱我國體,踐我梨園。」

  「咱們慶雲班的陸誠,應下這擂台,是為國術爭一口氣,是為梨園行爭一份臉。」

  「求祖師爺保佑,求關老爺顯聖。」

  「保佑誠子————刀槍不入,旗開得勝。」

  「蕩平妖氛,揚我國威。」

  最後一個字落下,周大奎的眼圈已然紅了。

  他不是輕易動情的人,可這番話,憋在他心裡太久了。

  台下,慶雲班上上下下幾十口子人,從台柱子到跑龍套,從梳頭師傅到炊事老伙夫,全都齊刷刷跪在地上。

  沒人交頭接耳,沒人左顧右盼。

  就連平時最猴跳的小豆子,這會兒也跪得筆直,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陸鋒跪在所有人最前面,距離香案最近。

  他雙手平舉,穩穩托著那把青龍偃月刀。

  刀柄上的紅綢垂落,拂過他的手臂。

  這狼崽子近來變化極大。

  身上那股子野性,在陸誠的刻意打磨中,被強行收斂。

  他看著手中這把即將伴隨師父出征的刀,眼神熾熱。

  就在這時。

  後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門洞那厚厚的棉簾,被一隻穩定的手輕輕掀開。

  陸誠走了出來。

  他已換了一身行頭。

  一身墨綠色的軟靠,絲綢質地,上頭用金線隱約繡著雲紋。

  裡頭襯著雪白的水衣子,領口袖口一絲不苟。

  腳下是厚底官靴。

  沒勾臉,臉上乾乾淨淨,頭上只簡單挽了個髻。

  但他這一出來,院子裡仿佛驟然被抽空了聲音。

  那種感覺很怪,難以言喻。

  明明還是那個陸誠,眉眼鼻唇,分毫未變。

  可院中所有人,在目光觸及他的一剎那,心臟都像是被一隻手攥緊,呼吸一窒。

  隨即湧起的,竟是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仿佛走過來的不是那個和他們朝夕相處,會說會笑,會罵人的陸老闆,而是一尊剛剛從千年古廟的神龕上步下,自漫漫歷史煙塵與凜凜忠義傳說中走出來的————神祇。

  帶著一身洗不去的香火味,和斬不斷的千古英魂。

  陸誠走到台前,目光先與周大奎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周大奎心頭一熱,重重點頭回應。

  然後,陸誠轉向陸鋒,伸出右手。

  陸鋒深吸一口氣,將手中大刀高高舉起,奉上。

  陸誠單手握住刀杆中段,手腕一翻,那八十二斤的鑌鐵大刀便如燈草般被提起,隨即刀纂向下,輕輕一頓。

  「當!」

  刀纂下的青磚,應聲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

  沒有開口。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但就在他點頭的那一剎那,所有人心頭那根緊繃的弦,莫名其妙地就鬆了一扣。

  懸在半空的心,咚一聲落回了實處。

  踏實了。

  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鎮酸梅湯,五臟六腑都妥帖了。

  這就是主心骨。

  天塌下來,只要這根柱子還在,就覺得還能撐得住。

  「班主。」

  陸誠終於開口了。

  周大奎立刻躬身:「誠子,你說。」

  「明兒個去天橋,」

  陸誠目視前方。

  「咱們不坐車。」

  「啊?」

  周大奎一怔,下意識道。

  「不坐車?那天橋離咱們這兒,穿街過巷,足有五六里地呢。還得扛著這些箱籠行頭,刀槍把子————」

  「走著去。」

  陸誠打斷他,語氣平淡。

  「我要一步一步,走著過去。」

  「把這四九城的老胡同、青石板,把這沿途街坊鄰居的眼神,把這一路上的民心,地氣,」

  「全都一步一步,踩實了,吸足了。」

  「聚成一股勢。」

  「一股神鬼皆避、萬夫莫當的勢。」

  「帶到天橋,」

  他眼中,那內斂的金光似乎閃動了一下。

  「壓死那幫東洋鬼子。」

  三月三,生軒轅。

  老皇曆上說,這是個吉日,宜祭祀,宜出行,宜————決斷。

  北平城裡剛下過一場罕見的「桃花雪」,雪瓣里夾著粉色的桃花蕊,落地即化,弄得滿地泥濘未乾,空氣濕冷。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子混雜著煤煙,炸醬麵和早春柳芽的特殊味兒。

  這是北平獨有的煙火氣,也是這亂世里老百姓唯一的慰藉。

  前門大街,陸宅。

  大門口的那對漢白玉石獅子,被昨兒個的雪水洗得鋥亮。

  ——

  門房老張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正跟幾個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洋車夫侃大山。

  「要我說,咱陸爺這回,那是請來了關老爺武聖附體,真真切切的下凡臨世。」

  老張壓低了嗓門。

  「知道嗎?昨兒個後半夜,我起來撒尿,清清楚楚聽見後院裡有嗡嗡」的龍吟聲,不高,可直往人耳朵里鑽,心裡頭髮顫。」

  「那就是青龍偃月刀,感知到煞氣,自個兒在鞘里鳴響,寶刀通靈啊。」

  「得了吧老張頭兒,」

  一個年輕些的車夫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來,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嗤笑道。

  「您就可勁兒吹吧,那是風吹過煙囪的動靜。」

  「你懂個屁!」

  老張急了,眼一瞪,「黃口小兒,那是————」

  「不過話說回來,」

  另一個年長些的車夫打斷了爭執,吧嗒一口旱菸,眯著眼看著陸宅緊閉的大門,幽幽道。

  「今兒個,可就是那個什麼中日親善武術戲曲交流大會」的正日子了。

  「我拉座兒路過天橋,好傢夥,那陣勢————聽說黑市的票,都炒到五塊大洋一張了,還只是站票。」

  「擠得進去擠不進去還得兩說。」

  「咱們這些拉車的、賣力氣的苦哈哈,是沒那個眼福,也沒那個閒錢咯。」

  「看戲?」

  老張回過頭,眼皮一翻,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

  「哥幾個,今兒個那台上,演的可不是尋常的《古城會》、《華容道》,那是真刀真槍,要見血的。那是賭命!」

  「賭的是咱陸爺的命,是咱們慶雲班的臉面,更是————咱們中國人的一口氣。」

  「這口氣,能不能在這幫東洋鬼子的刀片子底下,挺直了,立住了。」

  「你們說,這是看戲嗎?」

  正說著,院子裡隱約傳來一陣腳步聲。

  「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門,被從裡面緩緩拉開。

  沒有往日戲班出門時的喧譁笑鬧,沒有「齊囉!駕衣!箱籠小心!」的吆喝,甚至連腳步聲都刻意放得極輕。

  順子第一個邁出門檻。

  他今日也是一身嶄新的黑色扎綁練功服,腰束二指寬的紅綢板帶,腳蹬薄底快靴。

  他自光如電,先掃了一眼門外眾人。

  緊接著,陸鋒、小豆子,慶雲班年輕的徒弟們,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出。

  全都是一樣的黑衣紅帶,神色肅穆,緊閉嘴唇。

  他們兩人一組,抬著那些封得嚴嚴實實,貼著「慶雲班」封條的樟木戲箱,步伐穩健,沉默無言。

  隊伍中間,只走著一個人。

  陸誠。

  他走在隊伍的正中央,不前不後。

  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墨綠色綢緞斗篷,無風自動,微微起伏。

  斗篷下擺,隱約露出一角金線密繡的龍紋戰袍,鱗爪飛揚。

  頭上未戴任何盔冠,烏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卻只用一根簡單的紅頭繩,在腦後鬆鬆地系了一束。

  而他的臉————

  那是尚未施以任何油彩的素臉,膚色因連日齋戒略顯蒼白。

  但那雙眼睛,半開半闔,目光下垂,眼觀鼻,鼻觀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倒提的那把青龍偃月刀。

  刀長丈二,此刻刀頭部分被厚厚的紅綢緊緊包裹。

  即便如此,依舊掩不住那股子寒意。

  八十二斤。

  尋常壯漢,雙手揮舞都覺吃力。

  陸誠就這麼單手提在身側,倒拖於身後。

  沉重的刀纂隨著他的步伐,在濕潤的青石板上拖行。

  奇的是,竟沒有發出「刺啦刺啦」惱人的摩擦聲。

  那刀纂仿佛長了眼睛,總是堪堪掠過石板縫隙。

  這不僅是臂力驚人,更是對力量精妙絕倫的控制,已達化境。

  刀不離身,口不言語。

  這是「閉口禪」,也是在養最後一口「神」。

  「陸爺!」

  門口聚集的車夫、閒漢、早起謀生的小販,乃至幾個被這肅殺氣氛吸引駐足的行人,一見陸誠這副「神鬼皆驚」的裝扮和氣度,心頭都是巨震。

  有人下意識就想上前抱拳行禮,有人想喊一句「陸爺威武」,更有人想道一聲「珍重」。

  「噓——!!!」

  走在最前面的順子,猛地轉身,對著人群,豎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前。

  「都別出聲。」

  「我師父正在請神」,正是最關鍵的時候。這口氣,這精神,不能散,不能亂。」

  這一嗓子,瞬間將所有騷動壓了下去。

  那些張開的嘴,舉到一半的手,全都僵住了。

  他們不再試圖表達什麼,只是自發地向街道兩旁退去。

  擠擠挨挨,卻硬生生在長街中央,讓出了一條足有兩丈寬的通道。

  很快,消息就已傳開。

  隊伍剛行至第一個十字路口,警察局派出的巡警已經氣喘吁吁地趕來維持秩序,驅散可能擁堵的人群。

  沒過兩條街,連馬大帥府的憲兵隊也出動了。

  一個個扛著步槍,面色冷硬,在街道兩旁拉出警戒線,將圍觀百姓隔在更外圍。

  但即便沒有他們,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造次。

  人們默默地目送著。

  那感覺,不像是一個戲班名角去趕場唱戲。

  倒像是——————一尊神祇正從塵封的廟宇中甦醒。

  拖著祂那飲血無數的神兵,一步步,邁向妖魔盤踞的巢穴,要去行那斬妖除魔,澄清玉宇的天罰。

  「來了,來了!」

  前方,珠市口大街的路口,不知是誰,嘶喊了一聲。

  等待已久的人群,轟然涌動起來。

  千百個腦袋齊刷刷轉向長街來處,千百道目光急切地搜尋。

  只見長街盡頭,一面巨大的杏黃色旗幟,率先闖入視線,獵獵招展。

  旗面足有一丈見方,杏黃底色,象徵著忠義與皇家正統。

  旗上,用濃墨重彩,力透布背的筆法,繡著四個斗大的隸書。

  精忠報國!

  筆力千鈞,氣勢磅礴。

  這面旗,是燕京大學、清華園等北平各校熱血學生們,聽聞陸誠應戰之後,連夜奔走,湊錢買布,請老繡工帶著女學生們,一針一線,熬了整整兩個通宵繡成的。

  那上面不止有絲線,更有年輕人的熱血,有讀書人的氣節。

  旗手,是陸鋒。

  這少年換上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緊身短打,腰纏紅帶,足蹬快靴。

  他雙手穩穩擎著那面比他身高還長出大半的沉重旗幟,手臂上肌肉賁起,走得虎虎生風。

  在他身後三步,便是陸誠。

  一人,一刀,步履沉凝。

  斗篷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宛如龍行。

  再往後,是四民武術社的弟子、鐵拳館的弟子。

  甚至還有那日被陸誠救下的老索頭,也穿著一身新衣裳,背著那把舊胡琴,混在隊伍里。

  浩浩蕩蕩,如同一條沉默的長龍,直奔天橋而去!

  天橋,劇場。

  這地方本是清末一個頗有名氣的戲園子「廣和樓」,後來幾經轉手,被有洋人背景的商人買下。

  仿照西洋劇院模樣改建了一番,弄了個帶弧形台口,上有葡萄架的舞台,樓上樓下,能容納近三千人,在北平算是個大場子。

  今兒個,這劇場周圍三條街口,都已戒嚴。

  不是普通的警察巡邏,而是張師長麾下最精銳的警衛營士兵,以及日本華北駐屯軍派出的憲兵隊,聯合設卡。

  雙方士兵相隔著幾步距離,各自持槍而立,彼此警惕。

  劇場正門上方,懸掛著巨大的白布橫幅,上面寫著刺目的黑色大字。

  【大東亞共榮·中日武術戲曲親善交流大會】

  紅布鑲著邊,瞧著竟像婚慶的喜飾。

  可布上的字,卻如鈍刀割剮,扎進每個仰頭望見的中國人眼裡,剜在心上。

  後台。

  這裡被一道厚重的幕布隔成了東西兩半,氣氛比外面的街道還要壓抑。

  東邊,是日本代表團專屬的休息區,占地寬,顯然經過了精心布置。

  地上鋪著散發著草香的榻榻米,門口垂著繪有精緻櫻花圖案的細竹簾。

  裡面隱隱傳來壓低聲音的日語交談,語氣傲慢。

  休息區正中央,千葉斬正襟跪坐。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和服,腰間束著寬大的黑帶。

  面前矮几上,橫放著他的佩刀————名刀「村正」。

  刀鞘漆黑,沒有任何裝飾。

  千葉斬正用一塊真絲方巾,擦拭著已然雪亮的刀身。

  其眼神陰鷙如鷹隼,嘴角向下撇著。

  用只有身邊幾名親信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諸君,今日,便是在這些支那人最看重的戲台」之上,用他們崇拜的宗師」之血,來洗刷我千葉流昔日之恥,祭奠我大日本帝國武運昌隆!」

  「陸誠的頭顱,將是我最好的戰利品。」

  而在幕布的另一邊,西側後台,慶雲班所在之處。

  這裡被刻意布置成一個莊嚴肅穆的神堂。

  正中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關聖帝君工筆畫像。

  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

  長髯飄飄,手持青龍偃月刀,不怒自威。

  畫像前設著香案,三牲祭品俱全。

  周大奎親手點燃的兒臂粗高香,煙氣筆直上升,瀰漫了整個後台,壓下了灰塵的味道。

  陸誠端坐在香案側面的一張硬木太師椅上,依舊保持著「坐宮養神」的姿態。

  雙目微閉,青龍偃月刀橫放於膝頭,右手輕按刀杆。

  他依舊一語不發。

  專程請來的「容妝師」黃三爺,正屏息凝神,進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勾臉。

  黃三爺是正經宮裡如意館出來的老人,伺候過前清的王公貝勒,民國後隱退。

  若非周大奎用盡老臉去請,等閒絕不出山。

  他此時也摒棄了所有雜念,手持一根極細的狼毫筆,筆尖蘸著特製的油彩,在陸誠臉上,一筆一划,精心勾勒。

  先從眉骨開始,畫出那兩道斜飛入鬢、威嚴無比的臥蠶眉。

  然後是眼線,勾勒出丹鳳眼的神韻。

  眼角上揚,不怒自威。

  接著是面龐的主色,用特殊的紅彩,一層層淡淡染上去,直至呈現出那種忠義赤誠,又帶神性的「面如重棗」。

  最後是唇廓,法令紋————

  每一筆落下,陸誠身上的「人味兒」就淡一分,「神味兒」就重一分。

  那種威嚴,那種不怒自威的煞氣,隨著臉譜的成型,逐漸瀰漫開來。

  周圍的徒弟們,包括班主周大奎,都站在兩旁,大氣都不敢出。

  這叫「伺候角兒」,也叫「護法」。

  「報——」

  門房老張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卻被順子一把捂住嘴,拖到了角落裡。

  「小點聲,想死啊?」順子低斥。

  老張嚇得直哆嗦,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

  「順子爺,不好了。」

  「外頭————張師長來了,還有那個日本領事。」

  「他們————他們帶了好多記者,還有洋人。」

  「張師長點名要見陸爺,說是要————要陸爺出去迎接」,說是為了表示親善」。」

  「什麼?!」

  順子眼珠子一瞪,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迎接?」

  「師父現在是在「坐宮」,是在養神。」

  「這時候出去迎接那幫狗漢奸?那是破了規矩,是把關老爺的臉往地上踩!」

  「可是————」

  老張急得直跺腳,「張師長說了,要是陸爺不給面子,那就是破壞邦交」,他————他就讓人把戲台子給拆了。

  7

  順子咬著牙,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敢!」

  「我去,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就在順子要衝出去的時候。

  「當。」

  一聲仿若金石撞擊的聲音,從太師椅那邊傳來。

  那是陸誠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青龍偃月刀的刀杆。

  順子身子一僵,立刻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師父。

  此時,黃三爺的最後一筆,剛剛勾完。

  陸誠緩緩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

  順子仿佛看到了一道閃電在昏暗的後台划過。

  那雙丹鳳眼裡,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種————漠視蒼生的孤傲。

  那是神的眼神。

  陸誠沒有說話。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門口,又指了指自己手裡的刀。

  順子跟了陸誠這麼久,那是有默契的。

  他看懂了。

  完全看懂了。

  師父的意思是。

  不見。

  不理。

  不迎。

  不管來的是誰,是手握兵權的軍閥,是趾高氣揚的倭寇,是譁眾取寵的記者,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

  也得在外面給我等著。

  等著這場戲開鑼。

  等著這把刀出鞘。

  等著這腔血————

  見了真章再說!

  天橋劇場,前台。

  這會兒已經是人山人海,連那吊燈上都恨不得掛倆人。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一股子躁動的火藥味。

  頭排正中間,坐著張師長。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筆挺的大帥服,胸前掛滿了不知哪來的勳章,手裡夾著雪茄,正跟旁邊的一個留著仁丹胡的日本人談笑風生。

  那日本人是日本公使館的武官,佐藤。

  而在與張師長隔著一條過道的另一側包廂里,氣氛卻截然不同。

  ——

  馬大帥馬林元,穿著一身便裝,披著黑貂大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

  他身後站著的,不是別的,正是陸誠掛名教頭的「獨立旅大刀隊」。

  幾十號精壯的漢子,背著鬼頭大刀,眼神兇狠地盯著對面的張師長和日本人。

  四姨太姚紅坐在馬大帥身邊,手裡捏著手帕,手心裡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台上,連呼吸都忘了。

  舞台一側,千葉斬已然率先到場。

  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閉目養神。

  他的心裡,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昨夜四民武術社一戰,消息被封鎖得死死的。

  他只知道柳生靜雲大師鎩羽而歸,甚至可以說是狼狽逃竄。

  據說是遇上了支那武林那兩個傳說中的老怪物。

  「天下第一手」孫祿堂和「鐵腳佛」尚雲祥。

  至於完顏烈是怎麼死的,那幫黑衣忍者是怎麼全軍覆沒的,柳生靜雲諱莫如深。

  隻字未提,連夜就坐船回了日本。

  這讓千葉斬產生了一個巨大的誤判。

  他以為,是中國的老一輩宗師出手了。

  後來,就連張大帥也是這樣認為的,陸誠能捅死完顏烈純粹是撿漏了。

  武術界中,武師不敵宗師乃是鐵律,縱是年輕時的拳仙亦未能打破這層壁壘。

  他陸誠不過區區一戲子,又憑何能夠例外?

  「哼,支那的暗勁武師們不敢公然露面,只能派這個戲子出來頂缸嗎?」

  千葉斬冷笑。

  他這次可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在他身後,那幾個穿著狩衣,戴著高帽的男人,正是黑龍會特意調來的「陰陽師」。

  這幾人極擅幻術、迷魂煙和精神干擾。

  五人聯手,足以對付任何暗勁武師了。

  「陸誠,不管你是不是天才。」

  「今天,在我的刀,和這些陰陽師的「神術」面前,你只有死路一條。」

  「嗯?」

  「張桑,這位陸先生,架子很大嘛。」

  佐藤看了看表,用生硬的中文說道,語氣里透著不滿。

  「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武士已經等候多時了,他卻連個面都不露,這是對大日本帝國的不敬。」

  「哎,佐藤先生,名角兒嘛,都有點脾氣。

  張師長打著哈哈,心裡卻把陸誠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媽的,給臉不要臉。

  老子親自讓你出來迎接,你居然敢裝死?

  行,你等著。待會兒上了台,我看你怎麼死!

  這幾日聽多了外頭的「常識」,他那顆懸著的心,不知不覺又落回了肚子裡,腰杆也跟著挺直了幾分。

  都說陸誠頂了天也就是暗勁大成,宗師境界?想都別想。

  二十出頭的宗師,那都是說書先生嘴裡編出來的神話。

  就連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戲台躲子彈」,如今想來也不過是仗著距離近罷了。

  七步之內,拳快奪槍,但凡身手敏捷些的暗勁武師,誰做不到?

  可若陸誠真只是個暗勁————沒有「秋風未動蟬先覺」那等料敵先機的本事,怎麼可能毫髮無傷地穿過豐臺大營的火力網?

  念頭轉到這兒,他鼻腔里輕輕嗤了一聲,像是笑別人,又像是笑自己。

  就為這麼個沒影的事,自己竟嚇得幾天沒睡穩,真是白白糟蹋了精神。

  就在這時,馬大帥突然冷哼一聲,聲音大得半個場子都能聽見。

  「姓張的,你那是給鬼子當孫子當慣了。人家陸教官那是在養神」,是大戲的規矩。」

  「怎麼著,連這點耐心都沒有,還學人家擺擂台?」

  張師長臉色一黑,剛要回懟,卻聽佐藤冷哼一聲,揮了揮手。

  「算了,既然陸桑不肯出來,那就開始吧,不等了。」

  「咚!咚!咚!」

  一陣沉悶的太鼓聲響起,透著股子陰森森的鬼氣。

  舞台上,燈光一暗。

  先上來的不是千葉斬,而是那幾個身穿狩衣的陰陽師。

  他們手裡拿著摺扇和搖鈴,嘴裡念念有詞,圍著舞台轉圈,撒著白色的紙片。

  一股子奇異的香味開始在舞台上瀰漫。

  這是「淨台」,也是在布陣。

  緊接著,千葉斬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紋付羽織袴,也就是日本的禮服。

  懷裡抱著那把村正妖刀,臉上帶著那張般若面具。

  他站在舞台中央,那股子陰冷的殺氣,讓前排的觀眾都覺得渾身發冷。

  千葉斬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來,顯得有些悶。

  「支那的病夫,出來受死。」

  這一聲喊,那是用了內勁的,震得全場嗡嗡作響。這是在叫陣,也是在羞辱。

  如果陸誠這時候還不出來,那這「國術之光」的牌子,就徹底砸了。

  就在這時。

  「馬來——!!」

  一聲長嘯,如滾滾春雷,猛地從後台深處炸響。

  甚至連那幾個正在做法的陰陽師都被震得身形一晃。

  「倉才倉才!!」

  緊接著,一陣急促、高亢,甚至帶著幾分狂暴的鑼鼓聲,從側幕響起。

  那是阿炳用盡畢生功力拉響的「急急風」,配合著順子和小豆子敲震天響的大篩鑼,瞬間蓋過了日本人的太鼓聲,宛如千軍萬馬衝破了陰森的鬼域。

  「嘩啦。」

  側幕那塊繡著「出將」二字的大紅門帘,被人猛地挑開。

  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紅。

  一道紅色的身影,如同一團烈火,從側幕沖了出來。

  不,不是沖。

  是————「趟」。

  那是京劇武生特有的「趟馬」身段,但被陸誠演經得如同真的騎著一匹赤兔胭脂馬,腳下生風,步法玄妙,既有戲曲的美感,又藏著武道的殺機。

  他勾著紅整臉,臥蠶眉入鬢,鳳眼微眯,長髯飄飄。

  那一身墨綠色的軟靠,在燈光下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尤其是他手中那把青龍偃月刀。

  八十二斤的真傢伙,被他單手提著,刀刃向外,拖在身後。

  那刀尖划過地板,竟然沒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而是————一種「嗡嗡」震顫聲。

  「關老爺,是關老爺!」

  台下的老百姓瘋了。

  這扮相,這氣度,這哪裡是演戲?

  這分明就是關聖帝君下凡了啊。

  然而,就在陸誠剛剛衝出側幕,還沒站定的一瞬間。

  「動手。」

  千葉斬眼中寒光一閃,低喝一聲。

  那四個早已埋伏好的陰陽師,猛地揮動手中的摺扇。

  「呼一—」

  一股子白色的煙霧,混合著致幻的藥粉,瞬間在舞台上炸開,將陸誠團團圍住。

  與此同時,這四個陰陽師身形詭異地移動起來,口中發出刺耳的嘯叫,手中的招魂鈴瘋狂搖動。

  魔音灌耳,幻象叢生。

  這是針對精神的殺招。

  若是一般武師,被這煙霧一熏,再被這魔音一擾,哪怕功夫再高,也會瞬間失神,任人宰割。

  千葉斬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隨時準備發出必殺一擊。

  「哼,什麼武師,在神術面前,不過是螻蟻!」千葉斬心中冷笑。

  但,他錯了。

  錯得離譜。

  煙霧中,陸誠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頓。

  心神間,一頭白虎仰首長嘯,直震皓月,漫天魔音竟被這嘯聲撕得粉碎。

  下一秒。

  他的雙眼,猛地睜開了。

  兩道實質般的金光,竟然穿透了濃霧,直射而出。

  「雕蟲小技,也敢在關某面前班門弄斧?!」

  陸誠的腦海中,【鍾馗捉鬼圖】猛地一震。

  一股浩然正氣,沖天而起。

  那些所謂的幻象、鬼影,在陸誠眼裡,不過是幾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陸誠手中的青龍偃月刀,動了。

  他沒有理會遠處的千葉斬,而是腳踏【鬼影迷蹤步】,整個人如同一條游龍,瞬間切入了那四個陰陽師的陣型之中。

  「好賊子————照刀!!」

  第一個陰陽師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一道綠色的身影閃過。

  「噗!」

  刀光一閃。

  那陰陽師連慘叫都沒發出,一顆大好頭顱直接飛上了半空,手裡的招魂鈴還在響,人已經倒在了血泊里。

  「東嶺關,孔秀,斬!」

  陸誠大吼一聲,腳步不停,刀勢不減。

  這哪裡是被困住?這分明是虎入羊群!

  第二個陰陽師嚇得魂飛魄散,想要扔出毒煙彈。

  但陸誠的大刀已經到了。

  不是砍,而是拍。

  巨大的刀面狠狠拍在那人的胸口。

  「砰!」

  那陰陽師如同斷了線的風箏,直接被拍飛出了戲台,砸進了張師長的茶桌上,鮮血狂噴。

  「洛陽關,韓福,死。」

  第三個、第四個————

  陸誠在煙霧中穿梭,青龍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刀揮出,必然收走一條性命。

  這齣《千里走單騎》,被陸誠演成了修羅場。

  短短几個呼吸。

  煙霧散去。

  台上,只剩下四具屍體,和一地鮮血。

  陸誠單手持刀,傲立於血泊之中,長髯無風自動,那雙丹鳳眼裡,殺氣騰騰,神威如獄。

  這一幕,把全場都震傻了。

  連千葉斬都握著刀柄,渾身僵硬,冷汗順著面具流下來。

  「納尼?」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陸誠的精神修為竟然如此恐怖,不僅無視了幻術,還能在瞬間反殺四人。

  一種戰慄感,順著刀柄鑽進了千葉斬的骨髓。

  逃?

  念頭剛起,就被他死死掐滅。

  他是大日本帝國的臉面,台下坐著領事,身後是黑龍會。

  今日若退一步,回去也是切腹謝罪的下場。

  「你————你————」

  千葉斬的聲音都在發抖。

  陸誠沒有看屍體,而是緩緩轉過身,將那還在滴血的刀鋒,指向了千葉斬。

  「某家過五關,斬六將,視百萬軍如草芥。」

  「這幾隻擋路的孤魂野鬼,已祭了某的青龍刀。

  2

  「蔡陽!今番古城相會————」

  「還不快快————納命來!!」

  陸誠在台中央定住,一個「勒馬」的亮相。

  「嗡—!!」

  一聲龍吟。

  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龍偃月刀,在他手中划過一道長達三米的半圓寒光。

  「砰!!」

  刀頭重重地頓在舞台中央,也就是千葉斬面前三尺的地方。

  那厚實的木地板,直接被這一下給砸穿了。

  木屑紛飛,氣浪翻滾。

  千葉斬臉色一變,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陸誠微微側頭,左手捋須,右手提刀,那雙丹鳳眼半開半闔,透著股子蔑視蒼生的傲氣。

  「可惜,我這青龍偃月刀,竟斬你這鼠輩首級。」

  這一句念白,用的是丹田氣,配合著【虎豹雷音】的震盪。

  「噗!」

  台上那幾個離得近,負責敲鼓的日本樂師,竟然被這一嗓子震得胸口發悶,有一個甚至直接噴出了一口鼻血,軟倒在地。

  這叫————聲打。

  功夫練到化勁,聲音也是武器。

  「八嘎!」

  千葉斬勃然大怒,面具下的臉孔劇烈扭曲。陸誠竟敢在擂台上且戰且歌。

  這不止是對武士道的踐踏,更是對他個人最徹底的蔑視。

  即便對手強於自己,此辱也絕不可忍。

  「拼了,為了大日本帝國!!」

  他嘶聲狂吼,向死而生,強提起胸中一股悍戾之氣,不再多言,猛地拔出了那把村正刀。

  刀光如血,寒意森然。

  千葉斬雙手握柄,高舉過頂。

  日本劍道————【示現流】!

  這是一種只攻不守,唯求一擊絕殺的瘋魔劍術。

  其精髓,便在於第一刀斬落,就要將對手連人帶兵器,徹底劈成兩半。

  「薩!!!」

  千葉斬發出一聲怪叫,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直撲陸誠。

  那一刀,快若驚鴻。

  空氣似乎都被切開了,發出嘯叫。

  台下的觀眾嚇得捂住了眼睛。

  然而。

  面對這必殺的一刀。

  陸誠————動都沒動。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側身捋須的姿勢,仿佛根本沒看見衝過來的千葉斬。

  就在那刀鋒離他的頭頂只有三寸,那森寒的刀氣已經割斷了他頭盔上的一根紅纓時。

  陸誠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火眼金睛】,全開!

  【白虎真意】,爆發!

  【鍾馗鎮魔】,顯聖!

  「滾。」

  陸誠嘴唇微動。

  他手中的青龍偃月刀,毫無徵兆地動了。

  不是擋。也不是架。

  而是一個————「撩」。

  自下而上,反撩!

  這一刀,違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識,借著身法,就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條青龍,後發先至。

  「當!!!」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千葉斬那把號稱削鐵如泥的名刀「村正」,在這一撩之下,竟然直接————飛了。

  是真的飛了。

  連人帶刀,被陸誠這股子恐怖的「崩勁」給崩飛了出去。

  千葉斬只覺得虎口劇痛,雙臂瞬間失去了知覺。他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狼狽地落在三米開外。

  「砰」的一聲重重摔在舞台邊緣,臉上的般若面具都摔裂了,露出那張滿是鮮血和驚恐的臉。

  一招。

  僅僅一招。

  這個號稱要橫掃北平武林的日本高手,就像條死狗一樣被打了出去。

  「嘩——!!!」

  台下的觀眾瘋了。

  「好!!!」

  「關二爺顯靈了!」

  「打得好,打死這幫小鬼子!」

  但陸誠並沒有停手。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向千葉斬。

  那沉重的腳步聲,踩在木板上,像是死神的倒計時。

  「你————你想幹什麼?」

  千葉斬掙扎著想撐起身,胸腔卻傳來骨骼盡碎的劇痛,喉間湧上濃重的血腥氣。

  他看著步步走近的陸誠,最後的意志終於崩斷。

  什麼武士道,什麼帝國榮光,真正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我是————大日本帝國的武士,」

  他嘶啞著擠出聲音,眼中只剩恐懼,「你————不能殺我。」

  他恐懼地大叫,看向台下的佐藤和張師長。

  「救我,張桑,救我!!」

  張師長臉色鐵青,剛想站起來喝止。

  台上,陸誠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千葉斬,終於再次開了口。

  「呔—!!」

  「爾等倭奴,」

  「犯我山河,侵我疆土————雖遠必誅!」

  「今日,關某就借你這顆人頭————」

  「祭旗!!」

  聲未落,刀已揚。

  青龍偃月刀划過半空,雪亮的刀身在燈下綻出一道悽厲寒光。

  「不——!!!」千葉斬目眥欲裂,絕望嘶吼。

  「噗嗤——!」

  刀落,聲斷。

  一顆斗大的人頭,骨碌碌滾落台下,正好滾到了張師長的腳邊。

  那雙眼睛還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鮮血,噴濺在戲台上,染紅了那塊「中日親善」的橫幅。

  全場,瞬間死寂。

  緊接著,是一股子衝破雲霄的煞氣與豪氣。

  陸誠單手持刀,立於台中。

  他並沒有看那具屍體,而是抬起頭,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看向了二樓的某個方向。

  那裡,空無一人。

  但陸誠知道,那裡,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

  有中國人,有日本人,有軍閥,有百姓。

  他這一刀。

  砍斷的不僅僅是一個日本浪人的頭。

  更是砍斷了這北平城裡,那股子崇洋媚外,那股子軟骨頭的————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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