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黑金,灰白,玄黑,青藍五種色采交織,天地變成一種麻麻愣愣的顏色,一切都看得不是那麼清晰。
陳青陽踏於此虛空中時,能看見身體四方有白色劍影時不時划過,往常來時,並沒有這樣的景象,也不知劍主今日又弄什麼么蛾子!
再走片刻,不見他蹤跡,只有漫天的劍氣越來越濃烈,這讓陳青陽不由得駐足觀察起來。
奇怪,好不奇怪!
劍為天下之銳,殺人之道,可陳青陽以強大的神魂細細品味,當中不僅沒有凌厲,甚至連殺機都沒有,就只有一種生生不息的力量。這種感覺就像是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到來,萬物復甦!
劍主不愧是劍主,劍在他的手中早已登峰造極,走上了另外一條道路。誰能想到,天下間赫赫有名的戰力第一,卻走的是生生不息的路子。
他不現身,難不成是有意考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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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現在的陳青陽就缺一個能夠展示自我的機會。
他將手伸出,玄金色的火焰凝聚成劍形,強大的劍道意志發散出來時,周圍一道道的白色劍影開始引起悸動。
握緊拳頭,劍道意志再度拔高,以玄金為劍,引動四面劍氣飄來,純白無瑕,好似精魄,就立在面前。陳青陽伸手將其觸及,生生不息之感越發強烈。
在這一刻里,腦海中閃過諸多念頭。
正所謂天地初開,陰陽顯化,五行方有。陰陽代表一生一死,只有生死平衡,才能有世間,才能有萬物,因此死亡的力量固然可怕,生的力量同樣也不能小覷。 以如此之法,世間殺機皆能擋得,堪稱最強防禦。正好讓他領悟一下,真君的劍道意志,補足他在這一塊的短板。
陳青陽身上不見氣機,只見意志,不見劍影,卻能聞劍鳴,暗金色的火焰在他強大的壓力之下,開始與白色的劍氣相融起來。
手中一點點變化,腦海中也是一點點明悟,氣吸入了身體之內,又開始一點點地運轉,形成獨特的軌跡……
此一縷劍意煉化,又從虛空中再召喚來其他劍意,如此往復煉化吸納,這附近劍氣竟然全被陳青陽所吸引,他被白色的光華所籠罩著,看不清真身所在何處。
剛剛突破的《太魂經·卷六》也在這時候派上了大用場,太魂本就有萬物初生,孕育魂靈之意,此時兩相結合,人便也有了新的感悟。
直至在他左手之上,也生成了一股純白色的劍氣,與外面漂浮的一模一樣,正是那生生不息。
不錯不錯,就在這短短時間內,將劍主的大道領悟幾分,這下他總該見見自己了吧?
仔細想來,劍主也是個愛才之人,當年就是看中了李千雪,從貫日峰妙有手中硬生生把人搶走,今知自己得了青藥真傳,也依舊是暗戳戳的露了點道法出來。陳青陽費了如此久的功夫,今日就算是破冰了。
漫天的劍影逐漸消失,劍氣鋪設的小路又在面前,沿著走上去後,這回依舊是來到了冰窟,第一眼就看到了立在冰床之旁,穿一身灰衣也擋不住那銳利勁的劍主。
至於床榻上的李千雪,再看起來就像是真的睡著了,神魂歸位,呼吸勻暢,還有一種紅潤縈繞在面頰之上。
「弟子陳青陽拜見劍主!」
劍主轉過身來,蒼老渾濁的眸子裡閃過一抹神光,說起話來慢吞吞的,仿佛在重新認識他,「……嗯,將丹藥給我就行,這一枚服用下去,她必然可以醒來。」 陳青陽不做猶豫,那一粒千雪歸魂就藏在玉盒之中,恭恭敬敬地上,劍主甩了下衣袖,便從他掌心消失。
「你在劍道上面,果然有著不同凡響的領悟力,也不知道那個地方有什麼玄妙,出了一個李千雪還不夠,還能再出一個你。」
真君修為奪天造化,明悟世間規律,一個地方想要生出大氣運者、大聰慧者,可不是隨機就那麼出生了。而是那地方本身就具靈氣,可以孕育出這樣的人。
不過不等到陳青陽回答,他就又繼續說起來,「這問題問你,想必你也不清楚,反正你就稀里糊塗的生在那裡就是了,從我的劍氣當中,領悟到了什麼?」
陳青陽道:「生生不息,劍主走上了一條超乎任何人想像的道路,與這冷酷的外表截然相反,我想這如春風一樣的劍氣,能抵禦住世間所有的殺意吧。」
劍主手撫長須,難得地露出了笑意,「你說的很對,要想贏,先得不敗,而這世間最大的不敗便是不死,這就是我劍意的真諦,你能在極短的時間悟出一二,悟性當真是不錯。」
話至此處,又將目光落在李千雪的身上,「這枚丹藥下去,她也就能醒來了,你居功至偉,讓我對這弟子少了不少愧疚之情。那一樁事,以你和千雪的關係,我想你應該知情的。」
聽他的語氣,難不成在這時候又向自己提起青冥道君,從前只認為是劍主有意為之,今日倒想聽聽他怎麼說,「不知劍主要說何事?」
「青冥道君,不管你之前有沒有聽說過他,我只告訴你這是青冥州最後一位道君便是。」
「此人自創青冥劍道,開創萬古,修劍之人無不心生敬仰。在他死後,道統落於青冥河下,形成一處洞府,稱之為青冥洞府,你應該知道,千雪就是在這裡出的事?」
陳青陽不作回答,就只是點了頭。
「我原本以為,她可以繼承這道統,重現青冥道君的輝煌,可後來才得知道君一點真靈還在,去了也不過是被奪舍……」 「唉!」話至此處,看著李千雪劍主嘆了一口氣,「我想我要是全力阻攔,應該還能做些什麼,就怪我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念頭,想看看道君的意志和她的意志孰強孰弱。」
「就這麼猶豫了一下,讓魔宗介入,釀成了如此大禍,我也就是從這之後,斷絕了與太虛宗其他人的往來。」
劍主是真情流露,面上儘是慚愧之色。
這人和人還真不能比,邪惡之人無所不用其極,只為自己謀利;正義之人不管做什麼事情,至少還能留下三分底線吧。在劍主的身上,陳青陽就看到了這三分底線。
雖說不是完美的結果,可相比之前的想像已經好上許多,劍主至少對於躺在這裡的弟子,曾經是做過掙扎的。
他依舊沉默不語,他不想替李千雪說什麼,李千雪的話讓她醒來後自己去說吧。
劍主似乎看透了他的用意,便也就略過去繼續道:「也全賴有你在,將這錯誤彌補了不少,這讓我對你心中頗有感激,我也知道你意欲何為。」
「你祖師那個人太過複雜,這與我所修道法相悖,我是不可能與他打交道的,我也不可能公開去支持靖曜,你就提點別的要求吧!」
對於劍主猜到自己想法,陳青陽一點都不意外。反而像現在這樣說開,自己也好提條件。
「劍主不僅道法高深,心思也通透,我的想法早已被看透,是否支持靖曜不重要,她成功與否也不重要,我只有個最低的請求,只要她活著。」
聽罷這話,劍主微微有些意外,「我怎麼感覺到你對她並沒有很大的信心,這與我所知截然不同。」
陳青陽一臉不解,「不知劍主這話何意?」 「你的祖師近些時日大張旗鼓地開了一場宴席,邀請了正岳、傅長夜、陸金玉、承天以及月澄這五個人。」
「他們可都是在這場金丹之爭中,要麼站在妙有那邊,要麼中立的,這些人全部赴宴,且弄得如此高調,無疑是在向外表明態度,諸位真君達成一體,你沒什麼可擔憂的了。」
這還真是好消息,這場金丹之爭終於要結束了,靖曜也要達成所願了!
「居然還有這樣的事,也怪我深居簡出,少與外界打招呼,對此竟然一無所知。」
劍主呆呆望著面前的李千雪,最後也擠出了幾分笑意,「是啊,道宗有了主心骨,也就不會在內部空耗了,你祖師人性之複雜,可以談成很多的事,這事你就不必再擔心了。」
「我答應會替你做件事,可以一直保留著,等到有朝一日你想起來時,再與我說吧。」
這樣也挺好,兩全其美。
讓青冥州這個戰力第一欠自己一個人情,終究能派上大用場,可是……
陳青陽忽然想到了陸承安,想到了終日乾乾,想到了山地剝……還是不能這麼草率,該謹慎時必須得謹慎。
見他搖搖頭,「天下的事情,沒有到最後一步時總歸會有瑕疵,我還是想請劍主答應,真有那關鍵時候,保下靖曜的性命。」
「唉!」劍主是搖頭嘆氣,「如此上心,看來傳言你與她已行道侶之實這樁事是真的了,否則也透不出這麼多關心來。」
「我多年不插手宗門之事,真要是有麻煩,我是不會直接出手的,但我可以應你的話,盡全力給她留出一線生機來。」 口口聲聲說不插手宗門之事,卻對這種耳旁八卦如此了解,這真君口是心非啊,陳青陽道:「這樣也行,我只是想她在遇到危難之際,可以活著,也不是我對此悲觀,只是不想她出事。」
劍主伸出一隻手,浮動起半點華光,一道四寸來長,如劍形的白玉簪子落在掌中,上面不做任何紋理裝飾,普普通通里又有點溫潤典雅。
「此物是?」陳青陽問道。
「我將它叫做留一線,是我這生生不息劍法之精髓,今日將它贈給你,你將它戴在靖曜的頭上,不管何時何地都不要取下來,真要是像你說的那樣,我就可留她一線生機。」
陳青陽重重地將那玉簪子握在手中,「留一線,這名字果真是不錯!」
「是啊,我看你基本上用不到了……」
劍主的聲音逐漸變淡,這回還不等到自己往外面走,就直接被劍主送了出來,眼前視線定住時,人已經在了洞窟之外。
再看一眼玉簪子,將其收入袖裡乾坤。沿著台階一步步地往下走,地上有一道影子被拉出來,抬頭望時,又看到了衛策。
「我沒算錯的話,這應該是師尊最後一次見你了吧,不知你的目的可有達成?」
陳青陽走上前去,與他並排站在山崖邊上,千雪籠罩,天地寒徹,第一回發覺此間景致不錯,「應該算是達成了吧,不過我聽劍主的意思,又好像用不到了。」
衛策依舊抱著他懷中的劍,一臉笑嘻嘻地,「師弟啊,應該是真的了,那事情弄得陣勢很大,就連我也都聽到了,六位真君身邊還帶去了不少弟子,場面聽說極其熱鬧。」
「師兄我也得恭喜你,放眼整個太虛宗的築基真人,你無疑成了最耀眼的那一個,兩位真君都在為你保駕護航,這樣的榮光可從來沒有過!」 陳青陽一點都不喜歡這榮光,他也不想被眾人所簇擁著,他就只想暗戳戳地發點仙苗小財,將修為提起來。
「嘿嘿,連師兄你都這麼說了,我想這事情一定是差不了了,我怎麼看太昊劍院口中說自己遺世而獨立,實際上什麼事都門清。」
衛策一本正經道:「遺世而獨立不代表沒有防人之心,師弟你可不要將這關係混淆了,沒事的時候一定要多替我鑽研一下丹藥,我就等著你泡酒呢!」
陳青陽頷首,「師兄放心,這事情在心上。」
「嘿嘿,那就好。」
……
離開太昊劍院時,太陽逐漸爬到了高空,近來這麼些年第一回覺得天高地遠,人生廣闊。
想要去靖曜處,將這法寶贈與她時,卻在半道上遇到了一位身穿青衣的老者,是自己的師祖青藥。
在此撞上他,肯定不會是巧合。
陳青陽上前道:「弟子見過師祖!」
師祖手撫長須,滿面紅光,劍主的春風是在劍上,師祖的春風可都在面上了。
「遣人去青玉谷找你,聽說你不在,算著時日應該是到了這裡,我便一路追過來,想見見我那三師弟,不曾想你卻已經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