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白衣,上有藏青碎花,頭髮盤著,戴一朵金色簪子,下身玄色衣裙為一件馬面,面容很蒼老,甚至連一雙眸子都沾著點濁氣。
此人以如此方式出場,多像是一位金丹真君,陳青陽的第一念頭是:這莫不是鎮海崖老祖?
意識魚兒停留在此處,幾乎是泯然於眾人之中,這位老祖如何能注意到他,難不成是因為那點逆命卜玄真君的氣息?
再想想,還極有可能。
這可就麻煩了,招惹來一位真君已經夠讓他頭疼,現在又來一位,甚至還暴露了《太魂經》的存在。雖說世間之事皆有因果,可殺了齊墨後,給他帶來的因果實在太大。
如料想的那般,對方將目光望過來,「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開口之時,陳青陽清楚地感受到這聲音彷佛穿透了空間的屏障,最終落在魔宗真君的耳中。
真君也開始有了回應,就在陳青陽的腦海中,那棋盤鋪天蓋地而來,很是霸道的將三個人三股意識都拉到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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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白衣的中年文士就立在黑白之間,遙望著對面的鎮海崖老祖,「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這麼敏銳,我就只是待在這裡,什麼都不做,你照樣可以察覺。」
就在自己的意識之中,看到兩位真君施展手段對話,這種感覺還是很奇怪的。
在鎮海崖老祖的身上,水浪一波接上一波朝外擴散,彷佛將所有的一切都能擋住,包括那棋盤所散出的威勢,「你來到我的道場,難道還要讓我充耳不聞嗎,我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語氣堅毅,面上的每一條皺紋都訴說著威嚴,整個人也一下子變得高深莫測、偉岸起來。
逆命卜玄真君略作沉默,「到此處可並非是我的本意,我是被這東西帶過來的,他才是我關注之人,對於老祖我沒那麼大的興致。」
聽罷他的解釋,鎮海崖老祖依舊十分強硬,「行,我接受你這理由,你現在可以回去了。我這人雖不至於霸道到和你們一樣,想將天底下的事物都據為己有,但對於我自己的一方小院,我不容任何人褻瀆。」
短短兩句話,就有針尖對麥芒的意思,逆命卜玄真君並沒有被她唬住,反而面上也開始有了些冷意,「這符籙我已經種下,是斷然不可能唾面自乾的,你若是有本事,那就施展手段來拔除。」
這話聽得陳青陽是又驚又喜,喜自然是可以借用老祖的手段,將此腌臢之物去除;至於驚,他現在是生怕這兩人依託意識魚兒鬥起法來,稍微有點震動,他可都承受不住。
說實話,他也弄不明白,事情怎麼就一步一步地演變到今日這樣。
不過,聞知此言的鎮海崖老祖什麼都沒做,她就只是繞著這顆石頭一圈,眼神作細緻觀察,「這好像是南曜玄穹上清太陰宮的法門,難怪會被你追殺,你必然是瞧上這法門了吧?」
「哼!」棋盤上的逆命卜玄真君冷笑一聲,「我是弄不清楚他如何會將此法修行,但我也知道到了我這地步,自己法門根深蒂固,自成道統,又何須其他來證明。」
「此人在我魔宗之地,殺我弟子真人不少,我因此來追殺他,這有何不可?」
聽到這話,鎮海崖老祖竟拍手叫好起來「一群烏合之眾,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死得好,死得妙!」
逆命卜玄真君面上更是不悅,「那老祖是鐵了心的,要保住他呢?」
終於,鎮海崖老祖神色一冷,就在這棋盤世界裡,威壓油然而生,身體四周的黑白之子被擠壓成一條條的線,「胡說八道,我要是喜歡招惹是非,你哪還能等到現在。」
「早在十幾日前,我就注意到了那件由你留下的法器,我只要稍微施展些手段,你便拿不到手。」聲音中霸氣盡顯,彷佛自己可以穩壓對方一頭似的。
「呵呵!……」對面的逆命卜玄真君一聲冷笑,「我看老祖是久不經世事,不知外面天地變化之大,真當自己還是原來的那個老祖嗎。」
說話之時,白衣長袖揮動,周身亦是有氣機凝聚起來,擺明了是想試試對方的手段。
這可讓陳青陽擔憂起來,他們鬥法就不能在別處,非得要拉著自己。
「罷了罷了!」鎮海崖老祖最終還是擺了擺手,撤走了所有的氣機,「你喜歡跟蹤誰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打擾到我,至少在我的道場之內,不允許你出現。」
說這話還以為是她不敵對方,做出示弱之舉,可沒想到當她周身水波流轉之時,陳青陽腦海中的棋盤如潮水一般褪去,就在逆命卜玄真君驚訝的目光中,天地之間好像間隔出一層屏障,將他遮蔽在外,與裡面的陳青陽,徹底斷掉了聯絡。
她竟然這麼強,同為金丹真君,擊退對方只需一招。陳青陽又趕忙往意識魚兒里看,只見逆命卜玄真君留下的氣息依舊在的,只是暫時失去了感應而已。
正想著這位老祖會如何對自己時,卻見她開口道:「畢竟是我們邀請來的客人,我得守點禮數,就讓你待上幾日又何妨?但是你離去的時候,必須得將這東西給我拿走。」她也不要陳青陽的回答,就這麼憑空消失在原地。
兩位金丹真君出現也就是短短半刻鐘的工夫,又如一個小小的插曲,可陳青陽就不太好受了。
這怎麼越到後面,自己身上的底牌就會暴露越多,所幸這位鎮海崖老祖對自己沒有什麼興趣,甚至連太多的過問也都沒有。
實力越強,越是低調是對的,可現實又逼得他不得不高調,因為只有高調了,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擊敗紫陽,人生總是很矛盾。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再去思量什麼已然無用,還不如就靜下心來,在這神像上好好領悟一下,將自己身上的傷勢早一日恢復起來,她不是也說了,可以容自己留上那麼幾日麼。
剛剛靜下心來,現在又被破壞,好在陳青陽向來心性穩定,又不太喜歡對於沒發生的事情去擔憂,逐漸也就沉下來,將自己所有的思緒和心神,都放到了面前的神像之上。
凡此天地道法參悟,無非就是體悟當事人所經歷之事,當事人之心路歷程,再透過自身之觀想,為己所用。
因此首要做的,便是沉下心神,融入這神像之中,既然魚兒已經暴露,也就不做隱藏,揮手之際,將其收過來。
之後又御使魚兒往神像靠攏,以此為基礎,可更好地體悟神像上的法門。正好鎮海崖老祖將逆命卜玄真君的神識遮蔽在外,自己所做什麼都不會被知曉,這算是暗中幫了一個小忙。
他枯坐不動,靜心感悟,他也如魚兒般慢慢滲透,體悟那神像氣機中的半點不同,一日竟然很快過去,太陽也從海平面上徹底落下。
當魚兒深入神像之時,他腦海之中出現了一幅獨特的畫面,就像是橫插進別人的視角,觀察起了這個世界。
碧海藍天,山崖古廟,一位中年婦女坐在神像之下搗藥。
她穿著白色為底、藏青色的碎花衣裳,將長發盤起來,許是長年受到海風吹襲,膚色黝黑當中有種粗獷之感。
至於說美艷,那的確也是!
陳青陽一眼就識得,這便是未修道時的鎮海崖老祖。
此時看她,普普通通,身上亦是沒有任何靈氣波動,不像是將來能成金丹修為的人。
等她將這藥搗好之後,便伏在身後一位傷者的身上,又用布細細包裹起來,傷者連連告謝後離去……其後還有焚香拜謁,打掃廟堂,耕種採藥,救死扶傷……他就像是在老祖的視角里,體會這老祖每日所做的瑣事。
他一點點看下來,也感受不到有何異常,就只是一個普通廟祝。如此悟道,也不知會悟出些什麼來?
忽然有朝一日,海平面上吹來了一股幽藍的風,在聞到那股風的頃刻間,她感受到了水的力量。
後面的事情就又變了樣子,她每日會在特定的時間立在山崖邊汲取那股風,一點點的感悟水的力量。
當這力量在她體內達到一定程度時,她可以輕鬆將其控制,施展在病人傷口處,能使傷口癒合,就是靠著這法門,她這個廟祝開始遠近聞名。
只不過再後面的事情,又變得平淡無聊起來,每日都只剩下了重複,一直重複到她很老很老,躺在病床之上,將死之際。
陳青陽在她的視角里,感受到了她的眼前一黑,緊跟著她一生所救之人像是浪一樣在面前划過,伴隨著還有一道道氣機的演化……那是她一生當中所見的所有水紋。
她閉著眼睛,一直沒有咽氣,如此演化了許久許久,之後猛然坐起來時,修為又發生了變化。
在這生與死之間,她悟出了生,也因此自己也得了新生,生命力變得旺盛起來,沒過多久,又成了那個中年婦女的模樣。
她的悟道,她所經歷的一切,都在陳青陽的腦海中演化,陳青陽耗費了大量的心神和神魂的力量,正在原原本本的跟蹤著她。
能看到這麼多,全憑《太魂經》的力量,和自己築基一境的修為,這若是換做他人,幾乎很難領會到這一步。
度過這難關後,他的思緒又跟上了真君,再次開始運起力道,雖不那麼如意,卻依舊能堅持著。
她開始打坐修法,有時候也治病救人,但腦子裡總是縈繞著一個念頭,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這些都是道法自然,理應就該如此。
她用草藥時,她修法低微時,是憑藉一腔熱血,憑藉心中良善,救死扶傷;可現在她修為上漲,能讓該死之人再多活個幾十年,這已經超出了救死扶傷的範疇,一切變了質……就在這生生死死里,她參悟了很久很久。
有朝一日,一股風又從海面吹來,幽蘭之色,拂過之處冬日裡的海岸線上竟是生出一團綠茵。其後寒風不斷地侵襲,綠茵始終在裡面頑強地生存,從這時候起,她的道法又一次發生了變化……
在生死之間,她堅定地選擇了生,形成了最終的道法。
以水入道,又富含生命力。
這與萬宣所說老祖有諸多選擇,但無一例外都堅持了原先的道法不謀而合。
三變至於此時,戛然而止。
陳青陽頭昏欲裂,所經歷和接受的東西實在太多,遠遠超出了他神魂的承受範圍。
睜開眼時,神像就在面前,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化,再細看的時候,依舊能看到水紋流轉,道法本源……
眼前景象,再結合上腦海中方才所見畫面,對著天與地,生命與水,大海與日光……等等又有了全新的體悟,甚至還影響到他的劍訣之上。
伴隨著腦海的演化,經脈中的氣機也是被調動起來,當原本青色的劍氣流淌之時,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幽藍之光。
塵根初淨,變得更加純粹,氣息所經過的地方,經脈恢復起來很快,身體千瘡百孔之處,正一點點被修復,甚至氣機強盛,修為上漲……
【青冥御道凌蒼劍訣:(2081771/2400000)】
看一眼眼前金色小字,如此悟道,竟是讓他修為進度增長超過十萬,算是意外之喜了。
既然這法門有淨化的力量,陳青陽開始催動氣機,去煉化意識魚兒體內那點青紅,沒想到真君之力十分頑固,竟是撼動不了分毫,咬牙堅持下去,好像過了幾日夜,那青紅才掉下來一點點。
有效是有效,可沒有個上百年的時間,此物都得纏著他了。
當然,若能讓神魂之力更進一步,那速度也會加快一點,除此再無其他的辦法,幽墟返魂還是得去。
也是不知過了多久,等這回再停下來時,乃是正午,天很藍,海也很藍,環顧三面,彷佛天地就只剩下他一人。
也就是在這些日子裡,前來尋找他的雲辭在海上轉了幾日,又撞見了些鎮海崖的弟子,這些弟子雖然沒敢招惹她,可畢竟讓鎮海崖知道了,他們的地盤上來了一位極其厲害的修行者。
甚至厲害到連半步築基都去了,看不破修為,隨即又想到是哪裡的真人,他們向來待客禮遇周到,也曾問雲辭來自何處、到此做什麼。
雲辭卻一概不答,只問,「是否見過一位穿青衣的男子?」
兜兜轉轉到了現在,雲辭一路尋到鎮海崖附近,鎮海崖也開始重視起了她,這回迎上來的是一位生光三境的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