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半天不語,將目光輕輕向陳青陽瞟了一下,她的顧慮,是顯而易見的。
「七位築基真人,從築基二至九都有,縱然選一個修為最低的,那也得是築基二境,真人何來這把握?」還是陳青陽忍不住開腔道。
泥崖就像是等著他一般,悠悠道:「我也沒說是什麼時候,十年、八年,甚至百年我都等得了……唉,你也看到了,宗門流年不利,那七個不成器的只有死上一個,才能讓他們稍稍收斂一些。」
「我是可以不顧師叔情義,彈指之間將那七個都殺掉,可是你想過我神宮將來怎麼做,你是個極其聰明的人,應該能理解我的苦心吧!」
高大的身形,一身的機械與美玉完美融合,卻在另一隻眸子裡,流露出十分複雜的神情與悲涼,這也是這位真人身上罕見的、能透露出人類情感的惟一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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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人就是賭在她的身上了?」
泥崖不做隱晦,直接點頭,「我故作玄虛,還不就是能夠吸引大才,你若是願意入我門下,我必然會將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可是我算過了,你的命數太大,我攀附不上,這小妮子卻正是合適,算是成全她,也成全我了吧。」
這一番話,倒是能將陳青陽在此處所見前前後後。都聯繫起來,他現在說的話,應該是真的。
「那你不能就只拋出這麼一個條件,總得給點好處吧,獵人尚且知道,要套狼就得捨得孩子,何況是堂堂的泥崖真人?」
聽罷此話,那真人又笑起來,只是在這時候,林清玄像是忽然做出了決定。
「你的條件,我不接受,天地這麼大,我哪裡去不得,我一直以來的初心,只是想好好的修道,不受人算計,現在擁有著半步築基的修為,已經能擺脫這些了,不必再入真人的算計了。」
說罷這些,將頭望向陳青陽,「陳師兄,你不是在找我嗎,現在已經找到了,咱們先離開這裡,我有不少話要與你說。」與他說話,又全然是另外一副神色。
殺一位築基真人,屬實是有點瘋狂,可陳青陽覺得並不一定做不到,畢竟九幽械神宮衰落至今,真人的手段也一定比不得太虛道宗,甚至會比宋知霆都好殺。
只是,他現在想看看泥崖是何反應,因此並沒有說話。
「哈哈……」被林清玄果斷拒絕,在泥崖的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著急,「那你的仇不報了嗎,你想想你一路走至現在,那些對你投出過善意的人,尤其是那位張師妹,可都是因你而死。」
「你要是真這麼放棄了,那就也還罷了,可若是你拒絕了我,卻又放棄不了,那就是錯失了一次良機,你是不甘心將他拖入泥潭,可你得明白,這人身上的因果那麼大,時時刻刻都在泥潭之中。」
泥崖通透,學究天人,又精通卦象,十分擅長布局謀略,對於林清玄的算計,可謂是方方面面。果然,在聽到這句話後,林清玄陷入痛苦之色,尤其是那雙眸子,隱隱閃動著光。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陳青陽,「不必了,好賴都在我身上,只要我斬斷一切思緒,便可斬斷因果,真人不必再說了……陳師兄,咱們現在離開,好嘛?」
最後兩個好嘛,更像是帶著一種央求。
望著林清玄,陳青陽輕輕一笑,「且稍等。」
「真人可還沒有說出來,會給予她什麼樣的幫助,若是這幫助太少,想要太多,可是萬萬做不到的?」
泥崖自然知道,現下能改變林清玄的唯有陳青陽,開始只向他道:「很多年前,我神宮還是有四位金丹真君的,我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位,曾經見識過金丹真君的人。」
「好處就是我擁有來自這些金丹真君的法門,金丹真君的御甲法器,其中有一件匿道玄牌,乃是匿道真君所留,可屏蔽天機,阻斷一切算計,甚至連道魔兩宗的陣法氣象,也能在短時間內做個屏蔽。」
「我可將此物贈與她,等到她修為入生光時,便可煉化為自身之御甲,等同於得了一樁真君道統,我身上還有另外三樁,甚至於將來都可以留給她,玄冥歸藏之體,配上四位真君道統,就看有沒有本事取到了。」
說話間,金屬手指中有華光閃爍,出現的是一枚小小的金屬玉令,形狀如一塊三角形,十分具有稜角,青銅一樣的色澤,有著古樸與厚重,上面卻偏偏鏤刻出不少花紋,強大的氣機一波接上一波的傳來。
陳青陽以真人的神識立即感覺到,這上面含有一種獨特的道韻,讓所在的地方自成一片天地,也就是他所說的屏蔽了。
「四位真君道統,那將來極有可能會再出一位真君,不,是必然的,因為青冥洲沒有占據御甲氣運的真君,將來必然會是她,我算是相信真人捨得孩子,套得著狼了。」面上雖鎮定,可心中還是屬實有些驚訝,簡直就是取神宮精華之一身。
「哈哈……」與陳青陽交談時,泥崖總會流露出這樣的笑容,「這還不算完,我還能提供一些幫助,若是在這神宮地界,想要殺一位神宮的築基真人很難。」
「可偏偏有位築基二境的真人如今去往聖宗之地,沒有個三五年的回不來,那裡是一座道觀,其名玄庭聖母觀,倒也好找,到了這地步,若是依舊不願意,那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各走各路了。」
說罷,又將那件名為匿道玄牌的御甲法器收起來,靜坐等待,擺出一副全憑他們的模樣。
「陳師兄,我有事要與你說?」耳邊傳來林清玄的聲音。
「怎麼呢?」
「卻不是在這裡,咱們先行離開吧。」語氣當中,擔憂依舊在,她還是不想讓陳青陽摻和進來。
「先不急,五百萬靈石都花出去了,這一個時辰可還沒有到呢。」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真人,真人替我解惑?」
靜坐的泥崖睜開眼來,「請說,還有一刻鐘的時間,做什麼都由你來決定。」
「今日我們三人在這裡會面,一切都是早有布局,還是臨時起意?」
泥崖真人道:「她是早有布局,你當然是臨時起意,我只是知道有你這麼一個人,可哪裡知道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又會在何時出現,真當我是神算子不成。」
陳青陽又道:「真人推算如此精準,不知在這青冥州,能否排得上號?」
泥崖真人繼續回答,「貴宗有位叫做月澄的真君,我就遠不如她,聖宗也有這樣一位人物,除此好像就沒有了。」
陳青陽拍手起來,「如此看來,真人算得上青冥州推演第三了,那也應該是算無遺策,那你覺得我多久能殺了那位真人?」
這才是最關鍵的,透露出行蹤來,又給了一件屏蔽天機的法寶,陳青陽很擔心是他推算出來,自己現在就能去殺了那築基二境。當底細被一個人了解得清清楚楚時,那將意味著你將來連最重要的後手都沒有了。
至於怎麼殺一位築基二境的真人,反倒是成了其次,甚至引誘他對自己下死手,懷中擁有生光真人一擊的「雲辭」,自然就能辦到。
泥崖顯然知道他是想問什麼,「我可真是越看你越歡喜,身上實在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否則也就與你結個善緣了,這樣吧,你的五百萬靈石我如數奉還,你在懷瑾商社需要的仙草,我加倍贈送。」
「至於你的這個問題,倒也好回答,你得知道我的修為不低,鑽研推演算卦之道何止千年,當我連續為你推斷一千四百多次,都看不破玄機的時候,就知道你這個人不一般了。」
「至少你的命要比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子硬,我不管你是今天殺還是明天殺,他總之一定會死在你手中。」
原來是這樣,那情況可要比陳青陽所想的好上不少,「多謝真人賜教,原來這推演之法還能這般用,推算不出它也是一種結果。」
「嘿嘿……」泥崖再笑起來時,神色裡帶著些許驕傲,「我可以,但你不行,因為這世間能讓我算不著的事很少,我能做排除,你卻做不了。」
陳青陽大笑起來,「真人說的對!」
說罷了,他又向林清玄,「林師妹,這位真人的條件可以應下,天下的事容易的要做,麻煩的也要做,這樣大道才能一直往前。」
都到這時候,林清玄卻不為所動,泥崖卻不管這些,只將手中匿道玄牌彈出,恰巧就在陳青陽面前,剩下的事情他是想交給陳青陽了。
當陳青陽將它握在手中時,忽聽得外面有銀鈴作響,上首泥崖道:「時間到了,我的規矩就是一個時辰,你們可以離開了。」
「在下告辭。」
起身再度拱手,這才拉著林清玄出了此間,外面早有一位金甲男子等候,正是晚間所見守在門口的那位,「兩位師兄師姐,請隨我來!」
領著兩人,先是到一座大殿,之後見一堆靈石擺在那裡,「這五百萬靈石如數奉還,至於師兄所需仙草,還須得再準備幾日,到時候可去懷瑾商會取走。」
陳青陽點頭,「有勞了。」
收下靈石後,又一直被他送到外面,自始至終,林清玄都是一言不發。
抬望眼,泥崖依舊燈火輝煌。
往來形形色色修仙之人絡繹不絕,林清玄立在燈火輝煌處,半晌才將目光挪過來,「陳師兄,你原本是不需要冒這些險的,你對我幫助已經不少了,而且我每次遇到你,好像都在給你製造麻煩?」
語氣有些怔怔的,不知在想著什麼,可她的身形至少是放鬆的,也不再是那麼僵僵硬硬。
「罷了,說這些作甚,你對我亦是有過恩情的,只是你覺得那些事情不重要,但對我來說卻十分重要。」
「答應他,你將會是九幽械神宮的唯一傳人,必在這青冥州有一席之地,就算想要回報我,也是輕而易舉。」
說話時,將手攤開,乃是那塊匿道玄牌,「此物乃是件御甲法器,我留之無用,還是留給你,希望你能早一日將其煉化。」
遞過去時,林清玄並沒有接住,陳青陽便直接塞進她手中,與雲辭不同,她的手有點溫潤,又像是剛剛流了汗。
低著頭,望著那法寶一陣,林清玄將其緊緊握住,第三次問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
「想必你也聽說了,道魔兩宗在九真觀勢同水火,我恰逢被派往此間歷練,現在得了些空閒,想將手中的法器換些靈石,往這裡走是最近的……嗯,也正好打聽一下你,最近如何了。」
林清玄道:「在道魔兩宗這種龐然大物面前,築基真人都不值一提,此處危險,你還是能早早結束歷練回宗門的好。」
「這事情急不得,還得一年多呢,況且我覺得留在九真觀也沒什麼不好,對了,咱們須得計劃一下,如何殺了那位築基真人?」
林清玄有意在避開這些,可陳青陽卻偏偏提起來,「十年八年都行,甚至百年也不是不可以,幹嘛非要急於這一時,又幹嘛非要提及這些,我知道這裡有處茶館不錯,我想請你喝杯茶,咱們再敘敘舊!」
陳青陽可不是個拖延的性子,既然有了這想法,就必然得付諸行動,他如今也具有築基真人的威能,正好魔宗走一趟。
「我等不了那麼久,我想現在就去。」
林清玄愣住,「現在……不行,萬萬不行,我知道那位真人雖修行出了岔子,可畢竟是築基二境……」
陳青陽將她打斷,「自四金峰認識我,你幾時見我做過太過冒險的事,先去會會,尋找機會,若是不行再撤出來,若能幫你解決了這一樁事,你在九幽械神宮就能徹底站穩腳跟了。」
「可是……」
「不必再可是了,我已經有了決斷。」
見他如此強硬,林清玄目光望過來,也沒再說話。
眼眶裡忽然一熱,身體鬼使神差的往前走了幾步,兩隻纖纖玉手環出時,已將頭埋在陳青陽胸膛。
她看著清麗疏離,身姿卻很豐潤,緊緊貼著陳青陽時,陳青陽能感受到,胸口有什麼東西軟軟的、正抵著自己。
都到這種情況下了,他必須得做點什麼,否則就是不近人情,伸出兩隻手,從後背將林清玄緊緊抱住。
「嗯……」輕嚶一聲,林清玄將她抱得更緊了,眼睛閉起來時,一行清淚,從那白玉一樣的面頰上滑過。
晶瑩剔透,就墜在下巴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