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你是不是覺得這很奇怪?」就在陳青陽沉浸在那份衝擊力時,又聽得耳邊聲音傳出。
知道這位真人慧眼,他便如實道:「對於御甲大道,我的確所見不多,更何談如真人這等境界,失禮之處,萬望包涵。」
雖有如此雄壯之相,可泥崖真人行走起來,還是有些老態龍鍾,微微佝僂著身體,步履也稱不上快,「你倒是實在,沒有說些廢話來恭維我,人總是對於自己認知之外的事情,會產生疑惑,此為人之常情,所以才有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之說。」
說到此處,將頭撇過來略作停頓,「不過就大道而言,可都是一樣的,我對此有些淺見,你想不想聽我說,畢竟這一個時辰的時間由你來做主?」
光是到現在,陳青陽已經覺得這五百萬靈石值得了,錢財不過身外之物,若有本事,半點都不愁,但這種心境與問道的機會,以後可都很難再有了,「能聽真人講道,縱然千萬又有何妨,此道之珍貴,在我這裡已然無價」
「呵呵……剛說你不會恭維我,這就已經來了……」泥崖伸出一隻手,上面只有食指帶著人類的皮膚,其餘皆為金屬,指著一塊蒲團,「請坐吧!」
陳青陽道:「多謝真人。」
天天看小說書庫廣,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選
他落座後,泥崖就在他的對面,開始說起來,「聖宗追求以力成無上大道,恨不得將這天底下所有的力量,都強加在自己身上琢磨一番,這也就有了幽冥啊,雙修啊,陰陽啊,羅煞啊……諸多法門。」
「不過當真有朝一日,掌握住世間最為強大的力量時,那你也就不是人了,也許成了某種天地規則,就如同掌握六道輪迴的只能是輪迴本身,能掌握日升月落的只能是日月本身,世間之玄妙就在此處,任何東西都應該被套上枷鎖,不知你覺得意下如何?」
聽起來淺顯易懂,但蘊含的道理很深。甚至還能讓陳青陽聯想到道魔兩宗,雄踞到這地步,掠奪天下蒼生之地祇,就有點失控的意思了,「真人高論,在下受教了。」
「好!」泥崖輕輕點頭後,又繼續道:「你道宗追求的是天人合一,追求人之本源,世界之本源,講究個煉虛合道,可真要是合道了,真要是天人合一了,那其實屬於一個人的本真,就已經丟失了,變成了去人慾存天理,這與聖宗所追求,可謂是殊途同歸。」
這句話不對勁,因為他說是「你道宗」,那他又是通過什麼樣的手段,識破自己身份的。
泥崖又是猜出陳青陽所想,便開始做解釋,當他的左手伸出時,就在掌心彈出一枚小小的八卦,又有真力湧入後,八卦凝結出虛影,凌空開始推衍,等定格下來時,形成了一種卦象。
「此為水天需,上六,其意是說有外人闖入,也許是帶來機緣,也許是帶來麻煩;後者暫且不提,就只說這外人,非魔乃道也。」
「在我看來魔也好,道也罷,不分正邪,只分喜好,而你現在則是我的大買主,不必介懷太多。」說罷了,那八卦又彈回掌心,消失不見。
「人說小聰明敵不過大智慧,今日一見果然是如此,真人將我這小子是算的清清楚楚。」難得,陳青陽謙虛上一回。
泥崖卻是搖搖頭,「不對,須知所有的大智慧都是從小聰明開始的,方才所說乃是道魔相比較,再說回我這御甲之道,與道魔相比,幾乎是有著同樣的目標,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創造,而非歸屬。」
「就如同我這一身的法器,並非天地間原本所有,乃是硬生生的被創造出來,將自己創造成一件世間至強之物,而非是追求合道,這就是不同之處。」
「不過嘛,也就唯有這點不同,歸根結底還是一樣的,往大了說,無非就是創造六道輪迴、日月星辰,這些世間至強之物,你意下如何呢?」
陳青陽坐而拱手,「真人高見,不僅解了我的惑,也讓我對這世間的認識,加強了幾分,多謝真人。」
「不必,咱們現在說你的正事吧,你找林清玄做什麼,你是道,她可是魔,自古就是不兩立啊。」
陳青陽輕笑一聲,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反問,「斗膽向真人請教,不知真人可有算計到?」
「呵呵……」泥崖又一回搖搖頭,「算別人哪能這麼容易,我方才能算到你的來歷,是因為我算我自己有外來之客,但我可以猜測一二。」
「這林清玄本是道宗弟子,又為玄冥歸藏之體,天生神魂就是用來調和御甲之力,是入了道門,但又因天道使然,被道宗一位真人算計至此。」
「在古廟裡的那一夜,我偷偷看到過,本以為她會被奪舍,可萬萬沒想到,她身上竟有一位凝元一境弟子留下的小小玉符,就這麼一點點微弱的動向,讓那道宗真人算計全盤皆輸。」
「周天星斗伏魔大陣厲害,那位真人散功於天地之間,才能逃出來,但沒有來得及收回前,就只是一介普普通通的神魂,這就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那時候她修為低,因此好算些,我算到她身後是有人助了一臂之力,改變了天平平衡,你應該就是那個人吧?」
這一下子又將陳青陽的記憶拉到了十幾年前,對別人而言是彈指一過,對他可就像是過了很久很久。
記得林清玄走的那個晚上,就在那片柳樹林下,她是個少女,自己還是個老頭兒,可不得很久了。
「常說因果因果,我現在才發現世間之事,竟有如此緊密的聯繫,兜兜轉轉,好像都能轉回去。」
「呵呵……是啊,只要是人,都改變不了自己的心性,你若能在心中徹底將她忘掉,也就不會再轉回來了。」
陳青陽道:「那時候的我,軟弱無助,她卻是寧願葬送自己性命,也要保全我,後來又送了我一次機緣,真人說這事情怎麼能輕易忘。」
都談論至此,陳青陽也就不做隱瞞,直接攤開來說了。
「有情有義,才能得真情,大道如此之遠,若無情義相伴,又能走多久……」
「唉,我這人老就是這樣,別見怪,方才說要滿足你的,東拉西扯就是半天過去,你現在與我一起等待她吧。」
陳青陽心中驚異,「林清玄原來是被真人藏起來了?」
泥崖搖頭起來,「我可不會去藏她,這是我生平最容易賺的五百萬靈石,你稍坐片刻便能知道因由。」
「多謝真人。」
靜坐下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外面有個女子道:「啟稟師尊,人帶來了。」
泥崖也不應聲,就聽得房門推動,走進來一位妙齡女子,陳青陽本能地轉頭去看。
從上至下,面容清麗,藏下幾分淡雅,又帶著一種獨特的疏離之感,一頭青絲垂下,直至腰間,眉心額頭之處,生下一團淡淡的火焰形狀,其後膚質如玉,五官極其精巧。
等到脖頸處時,又見白玉之色與銀色相交,形成一塊塊拇指大小的方塊,連接起來後一直往身體裡面延伸。其後,是一件淡綠色的長衣,蓋住了周身所有的肌膚,再往手上看,也沒有看到半點御甲,只有十根纖纖玉指。
陳青陽是看到過這具身體的,知道其餘的御甲就藏在那衣衫之下,外面露出來的並不多,這不是林清玄,又能是誰。
「陳……師兄!」
望見熟悉的面容,少女一聲驚呼,神色里有點驚慌失措,又有點久別相逢後的羞赧,黑亮的眼眸汪汪有水流出,「你怎麼會在這裡?」
與之相比,陳青陽則要淡定多了,「林師妹,好久不見,果然如我所料,你都半步築基了!」
林清玄卻還是方才的話,「陳師兄,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不應該在的?」語氣裡面,滿是擔憂,九幽械神宮再怎麼說,可都是魔宗地界。
「咳咳……」泥崖咳嗽,將兩人的話打斷,「你們要敘舊,以後有的是時間,我才是這裡的主人,一切應該按照我的來。」
林清玄這才像是反應過來,向著泥崖道:「弟子林清玄拜見師祖!」
作揖行禮,十分恭敬。
「什麼師祖不師祖的,我神宮早就亂了禮法,你難不成還能叫我那些鍊氣境的弟子一聲師叔,以後喊一聲真人便罷。」
話音落下,手指點著另一處蒲團,示意林清玄落座,之後又向陳青陽,「方才我說這五百萬靈石,是我賺的最容易的一次,因為一直與你叫價之人,便是她。」
此言一出,兩人皆是驚異,互相對視一眼,陳青陽這五百萬花的可真是冤枉。
「哈哈……」泥崖再笑起來時,滿面皺紋堆疊,甚至還有點奸商相,「這位外來客所求,乃是你在何處,我便正好將你帶來了,不知你的疑問可算解決?」
話音的落腳,乃在陳青陽身上。
陳青陽也是覺得好笑,「這還真是無巧不成書啊,不過若沒有真人在,我也斷然無法撞見林師妹。」
「不錯不錯!」泥崖以一隻金屬之手,撫摸長須,「現在你還有少半個時辰的時間,若是你有疑問,便可以繼續向我問,若是沒有,也可以轉贈於她?」
陳青陽明白,真人這是格外開恩了,「多謝真人,今日恩情在下銘記於心。」
泥崖卻道:「到底是你承了我的情,還是我承了你的情,暫且還說不定了。」
陳青陽輕輕頷首,便將頭轉向林清玄,「林師妹,不知你見這位泥崖真人作何,可現在向真人提出?」
「我……」望著陳青陽,林清玄猶猶豫豫,「不知真人可否……」
話還沒說完,泥崖就立即搖頭,「你想讓他迴避,那不可能,他都已經入局了,迴避不了的,你若是要問便問,不問那咱們三個就枯坐之結束。」
陳青陽心生疑惑,這到底有什麼事情,是需要自己迴避的,不過他沒有再說話,而是等待林清玄自己做決定。
最終,少女咬著紅唇,「我是想知道,真人能否替我指一條明路,或者我日後該何去何從?」
只見泥崖道:「說實話,我明白你的心思,實際就是想投入我的門下,繼續修行,那七個不成器的人容不下你,你暫且又羽翼不豐,這樣的選擇對你來說是最好的。」
林清玄直接點頭,「正是這樣。」
泥崖就又問,「天底下這麼大,就以你這半步築基的修為,往南必入聖宗,往東南更能得逍遙快活,最多也就是太虛宗去不了而已,幹嘛非要留在此處,與那七人斗到難分難捨?」
偷偷瞧了一眼陳青陽,林清玄望著前方目光堅毅,「現在我的大道只在此處,也只能修御甲,神宮只是沒落了,但其底蘊還是在的,整個天下對於我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對這回答,泥崖像是很滿意,「不錯,我常說你道心堅毅,常人難及,是個苗子。我再問你,你得到你想要的大道之後,又會去做什麼,像這樣你殺我我殺你,終其一生忙忙碌碌,不得一個結果,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一時半會兒之間,林清玄還真就沒有回答上來,「……不知真人是如何想的?」
「我是不會收你做弟子的,你自己的路須得你自己去走,我只會在關鍵的時候幫你一把,而且這幫不幫,還得看你表現如何。」
時至今日,對於林清玄的處境,陳青陽已是清清楚楚,走投無路,又想留在此處,就想另投靠山。
可這泥崖真人到底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好猜測,也不好問,就能繼續聽下去。
既然是談論起條件,林清玄便收起那份尊敬,身上忽然生出一團寒意來,就像是整張面龐都繃緊起來,隨時可以進入戰鬥狀態,變化之大,讓陳青陽直覺這才是在九幽械神宮時,真正的她。
喜歡舒坦輕鬆,是人的本能,能將自己逼到這種地步,可以想像到吃了多大的苦,「那真人來說說,條件是什麼?」
泥崖卻是絲毫不在意,「哈哈,我就喜歡你現在的模樣,也只有你這樣的人物,才能光大我御甲之道,如今有七位真人,修為從築基二境到築基九境,你隨便找一位殺了,奪走他身上的御甲法寶,成就築基。」
「我便會親自出面,讓你在神宮站住腳跟,將這所缺的第七位真人彌補上來,到時候的你,可就不會再這麼被動了,不知我替你安排下的這大道,你可否喜歡?」
讓凝元去殺真人,這還真是瘋狂,若無外力,斷然做不到。陳青陽忽然想起,泥崖剛才的話,「到底是誰承誰的情還不一定。」他所算計的這外力,莫不就是自己?
那也就是說,他想振興宗門,會從林清玄身上入手,而自己也來得恰如時候,不知道這些事情是這位生光三境的真人所提前算計到,還是臨時變化呢?
越往上走,越往前行,好像越容易落入他人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