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搖了搖頭,畜生終究是畜生。
哪怕從陰曹地府的冥河裡泡出了人形,骨子裡還是一頭猴子,看到帝江的氣息就控制不住自己,血脈壓過了腦子,本能蓋過了死令。
他把這個判斷收在心底,面上沒有半分流露。
琥珀色的目光從孫擎戈的背脊移開,重新投向通道深處那片最亮的青色螢光。
龍吟已經變成了一條不間斷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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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聲一聲地響,而是連在了一塊,像一根撥到極致的琴弦,震得整條通道的岩壁都在微微發顫。
青龍之魂就在前面。
天衍對這個判斷有十成十的把握。
天魔神教的典籍里記載過帝江龍脈的構造,包括每一條分支的走向、每一個核心節點的位置,以及龍脈精華凝聚成規則意志之後,可能出現的區域。
天衍收回目光,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來。
孫擎戈這頭蠢猿現在滿腦子都是青龍之魂。
它拿到了又如何? 帶得走嗎?
心底那點小九九,天衍從踏入內窟的第一步就看穿了。
太好讀了。
而真正的危險,不在眼前。
在拿到青龍之魂之後。
天楚那邊的六個人不是吃素的,尤其是那個持刀的年輕人。
天衍至今沒有忘記斬鬼刀出鞘那一瞬的寒意。
那不是針對他的。
天魔功法不屬陰也不屬陽,斬鬼刀對他的克制力有限。
但這把刀對鬼族是降維碾壓。
孫擎戈和六個赤尻戰士加在一起,都未必是那把刀的對手。
所以他需要孫擎戈。 需要這頭蠢猿沖在前面,替他扛住幾人的刀鋒。
需要赤尻一族的鬼軀當肉盾,把那六個人的氣力消耗殆盡。
等兩方打到油盡燈枯的時候,他再出手。
「走。」
天衍開了口。
孫擎戈回頭看了他一眼,猩紅豎瞳里翻湧的情緒太雜太亂,但它還是聽了。
死令的餘威還壓著,血脈的狂熱尚未完全衝垮理智的最後一道堤壩。
鐵棍一拖,赤紅的身軀重新朝前邁開。
六個赤尻戰士列在兩側,陰文甲冑上的冷光跟著腳步一頓一閃。
隊伍加速了。
通道在這一段變得極窄,兩側岩壁上的青色螢光密得刺眼,幾乎要將墨青色的礦岩整個點亮。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燒紅的鐵淬了水,又像暴雨前壓在胸口的那口悶氣。 龍脈精氣在這裡濃稠到了極致,連死氣都被壓得貼在地面上,只剩薄薄一層。
走了不到五十步,前方岩壁裂縫裡忽然湧出兩團灰白色的霧體。
陰靈。
孫擎戈連豎瞳都沒抬。
鐵棍橫掄,冥界陰力裹挾著赤尻鬼猿的蠻勁,一棍掃過去,兩團霧體被攔腰攪碎。
靈核從碎霧中彈出來,還沒落地就被身後的赤尻戰士一刀劈裂。
前後不到兩息。
和人族打陰靈需要配合、需要找靈核、需要收尾不同,鬼族殺陰靈的方式粗暴到了極點。
陰力對陰靈是上位壓制,高階鬼族的一擊就能把低階陰靈的霧體連帶靈核一併碾碎。
沒有技巧可言,純粹是力量層面的輾壓。
天衍掃了一眼地上的灰燼,不置可否。
又走了百餘步,一隻更大的陰靈從頭頂的岩壁凹陷中撲下來,張開的霧體遮住了半個通道。 孫擎戈都沒回頭看,鐵棍朝上一捅,捅進霧體的核心位置,棍身上的陰文亮了一瞬,靈核在棍尖炸裂。
陰靈化作漫天碎絲飄散,死氣都來不及回收。
這就是鬼族在內窟的優勢。
人族打這種仗要消耗浩然氣、雷法、金光咒,每一戰都是在透支自身的底蘊。
鬼族不用。
它們殺陰靈就像呼吸一樣自然,甚至還能從陰靈殘骸里反吸死氣補充自身。
天衍將這些看在眼裡,腳步不緊不慢。
清道的活,讓畜生去干就好。
他只負責指路,以及在最關鍵的時刻,收割果實。
孫擎戈的步伐越來越快,鐵棍在礦岩上拖出的火星匯成了一條明亮的尾跡。
它聞到了。
帝江血脈的源頭就在前方。 不是血脈共振的震顫,而是真真切切的氣味,一股從骨髓深處翻湧上來的、混合著遠古冥河泥沙和地底礦脈金屬氣息的味道。
這是帝江活著的時候,身上的味道。
陰曹地府的每一隻鬼都知道這個味道。
它們在冥河裡泡了幾千年幾萬年,泡到皮肉腐爛了又重生,重生了又腐爛,那條河的水就是從帝江屍骸上滲出來的。
帝江的味道,就是鬼族最原始的胎記。
孫擎戈的赤紅皮膚表面浮出了一層極薄的汗,不是熱的,是亢奮到了極點時,鬼族特有的應激反應。
它的呼吸粗重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前方通道盡頭出現了變化。
原本只容兩人通過的窄路在前方十五丈處驟然展開,兩側岩壁朝左右退了出去,露出一片不小的空間。
空間裡沒有陰靈。
但有光。
青色的,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光。 光源不在岩壁上,也不在地面上,而是懸浮在那片空間的正中央,一團拳頭大小的青色光團,緩慢旋轉,表面流轉著無數道細密的紋路。
紋路一半是金色的,帶著一股浩然的正氣。
一半是幽藍的,透著地底深處億萬年沉澱的厚重。
兩股氣質攪在一處,不爭不搶,不分不離,像太極陰陽魚咬著彼此的尾巴,在光團里打著旋。
青龍之魂。
孫擎戈的腳步定住了。
所有的暴躁、所有的嗜殺、所有的狂熱,在看到那團光的瞬間,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戰慄。
它的膝蓋彎了。
不是自己要彎,是血脈在逼它彎。
帝江龍脈的精華就懸在它面前十五丈的地方,那股氣息澆下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按在它的天靈蓋上,將它整具八尺高的軀體往地面上壓。
身後六個赤尻戰士更慘。 它們的修為不如孫擎戈,血脈的濃度也差了一大截,青龍之魂的氣息剛撲過來,六頭赤尻鬼猿就齊齊跪了下去,鐵棍長刀哐當落地,陰文甲冑上的紋路瘋狂閃爍,像是在拼命抵禦什麼東西的入侵。
但它們不是在抵禦。
它們是在臣服。
天衍站在隊伍最後,雙手攏在袖中,看著這一幕。
他自己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天魔功法的本質是人道與魔道的交融,和帝江龍脈沒有半分血緣關係,青龍之魂散出的氣息對他來說,不過是一陣濃度極高的規則波動,擾人但不致命。
他倒是把眼前這場景看在了眼裡。
七頭鬼族精銳,跪了六個半。
孫擎戈還撐著,但膝蓋已經打了彎,鐵棍拄在地上當拐杖,赤紅的臉龐漲成了暗紫色,脖頸上的肌肉條條繃起,死撐著最後的一絲驕傲。
天衍看了它三息。
「起來。」
天衍的聲音不重,但咬字極清。 「來都來了,跪著像什麼話。」
孫擎戈的豎瞳艱難地轉過來,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嘶吼。
它在掙扎。
血脈的臣服和自身的凶性在它體內拉鋸,把它整具軀體攪得一陣陣發抖。
天衍沒有再催。
他從袖中抽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起一層極薄的琥珀色天魔氣,然後輕輕往前一推。
那層天魔氣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罩在了孫擎戈和六個赤尻戰士身上。
青龍之魂的規則壓制被天魔氣隔開了一部分,不多,但足夠讓孫擎戈喘過這口氣。
赤紅的身軀猛地一彈,膝蓋伸直,鐵棍從地面提起。
孫擎戈的豎瞳里翻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三分感激,三分忌憚,四分不甘。
天衍把這些全收在眼底,面上沒有半分波動。
棋子有情緒不要緊,只要還能用就行。 「前面就是。」
天衍朝光團偏了偏下巴。
「不過別急著衝上去。」
他的目光越過光團,投向那片空間的另一側。
「客人快到了。」
……
另一邊。
李想的通道在同一刻到了盡頭。
窄路盡頭的岩壁在腳下三步遠的地方斷了,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露出一片豁然開朗的地下空間。
一路走來,通道里還殘留著兩具陰靈的灰燼。
這兩隻陰靈堵在路上,被六人合力絞殺,唐花庵的槍攪碎霧體,楚天的拳轟裂靈核,前後不過十息。
打到這一步,六人殺陰靈的配合已經熟練到不需要任何口令。 但從通道口踏出的這一步開始,所有的配合、所有的默契、所有在黑暗中攢下的戰鬥經驗,統統派不上用場了。
六人齊齊止步。
不是有人喊停。
是腳自己停的。
眼前的景象,生生把六個久經沙場的人釘在了原地。
那片空間不算大,方圓約莫二十丈,頂高十餘丈,四面岩壁全是墨青色的龍脈主脈礦石,表面嵌滿了碎寶石般的晶體顆粒,每一顆都在發光。
但晶體的光和青色螢光比起來,黯淡得像螢火之於皓月。
空間正中央,懸浮著一團光。
青色的。
不是死物的冷光,而是活的。
那團光在呼吸。
每一次膨脹,青色的紋路就沿著空間的岩壁鋪展一圈,像心跳推動的血液流遍了全身;每一次收縮,紋路就退回來,光團變得更亮、更濃、更密。 一脹一縮之間,李想腳底傳來的震顫和光團的節律完全吻合。
不是龍脈在推動光團跳。
是光團在帶著整條龍脈跳。
這就是青龍之魂。
一道凝聚了千年的規則意志。
關聖英魂的浩然武意和帝江龍脈的兩萬年精華,在這團光里煉成了一體。
李想的心跳慢了半拍。
然後重重補了回來。
他活了兩世,見過的奇景怪物數不勝數。黑水鎮的地下墓城,妖城舊址的萬墳祭祀,福地中的上古凶獸,兩界通道崩塌時赤尻閻王的真身降臨。
沒有一樣,能跟眼前的比。
不是因為它比那些東西強大。
而是因為它純粹。 純粹到了一種不講道理的地步。
那團光里沒有雜質,沒有戾氣,沒有怨念,沒有任何一絲一毫被世間的污濁沾染過的痕跡。
千年的時間被龍脈篩了一遍又一遍,篩掉了所有不該留下的東西,只剩下最精粹的那一縷意志。
關岳說的話在李想腦海里翻了上來。
「奪天地之造化。」
他以前只當這是一句修辭。
現在他信了。
眼前這東西,就是天地的造化本身。
不是誰造的,是天地自己長出來的。
唐花庵杵著槍站在李想半步之後,那隻清亮的眼睛從髮絲縫裡露了出來,死死盯著懸浮的光團,喉結上下滾了兩回,愣是沒吐出一個字。
槍魁向來嘴碎。
在青龍窟里,遇到陰靈他能罵兩句,碰上鬼族他能冷笑一聲,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拿槍桿頂一頂再發句牢騷。 這一刻,他失語了。
不是被嚇的。
是被震的。
青龍之魂,千年凝聚一道,得者可破瓶頸登絕代。
故事。
傳說。
茶餘飯後的談資。
可此刻它就懸在他面前十丈的地方,青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隻清亮的眼睛染上了一層流轉的藍。
林玄樞站在隊伍中間,雙手垂在身側,掌心的雷弧在這一刻自行熄滅了。
不是他收的。
是龍脈主脈的精氣濃度太高,他體內的道法清氣被外界的規則氣息壓制,雷弧維持不住了。
茅山正宗的舊卷里,那段他翻了無數遍的晦澀古文,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記憶深處浮了出來。 「帝江之精,關聖之意,千年凝而為一,名曰青龍之魂,得之者承天地之業,失之者空負此生。」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種場合保持從容。
事實是他的手在抖。
郭開站在林玄樞左側,嘴半張著,土黃色的氣息在指縫間明滅不定。
他沒有唐花庵和林玄樞那麼多關於青龍之魂的認知,此刻的震撼完全來自武修的本能。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面前這團光里蘊含的力量,遠遠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郭開想到了祖父。
郭病夫卡在宗師巔峰十幾年的那道坎,如果有這東西……
他攥緊了拳頭。
楚天的重瞳在這一刻承受著最大的衝擊。
方才在通道里他就已經遠遠看見了這團光,當時瞳力只沾了一絲邊緣就被逼出了淚花。
現在,光團就在十丈之外。 重瞳里黑白二氣被那股規則濃度沖得幾乎潰散,他不得不將瞳力收回到最低輸出,用肉眼去看。
肉眼看到的,和重瞳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兩樣東西。
肉眼只能看到一團旋轉的青色光球。
但即便只是這樣,也足以讓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苗溪月肩上的大寶蟾蜍,趴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四條短腿死死扣住她的肩頭,凸眼從驚恐變成了呆滯,鼓到極致的腮幫子慢慢泄了氣,整隻蟾蜍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塌塌地癱在苗溪月的肩膀上。
不是害怕。
是它在這股規則意志面前,連維持本能的警覺都做不到了。
六個人齊齊定在通道出口,安靜了足足五息。
這五息里,龍吟沒有停。
光團還在一脹一縮地呼吸。
岩壁上的青色紋路還在跟著脈動鋪展收回。 一切都在按照千年以來的節律運轉,不因任何人的到來而改變半分。
李想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
他咽下嘴裡發乾的唾沫,逼著自己的目光從光團上移開,掃了一圈四周。
【地脈親和】在腳底鋪展,三維地圖刷新。
空間有兩個入口。
一個是他們剛才走出來的東側通道。
另一個在空間的西北方向,被一道半人高的岩壁遮擋著,從那個方向延伸出去的,正是天衍選擇的右側通道。
天衍還沒到。
不,不對。
李想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
西北方向的岩壁後面,有一層極淡的琥珀色微光,一閃即逝。 他們已經到了。
就在對面。
李想正要開口示警。
光團動了。
不是旋轉的速度變了,也不是明暗有了起伏。
而是光團的表面,凝出了一張臉。
五官模糊,輪廓不清,像水面上浮起的倒影,但那雙眼睛是明確的——兩點極亮的青光,從光團的正面浮了出來,不偏不倚,正對著李想六人的方向。
它在看他們。
六個人的脊椎同時竄過一股電流。
然後,它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光團里傳出來的,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識海中響起。
不分遠近,不分強弱,六個人同時聽到了同一句話。 聲音清朗,渾厚,帶著一股千年未散的銳氣,像一柄刀擱在鞘里磨了一千年,終於有人來拔。
「就你們?」
三個字在識海中炸開。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
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話還沒完,聲音頓了一息,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然後第二句話落了下來。
「這一批助本座登上王座的奴僕,就是你們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