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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鬼子來了,那又如何?

  北平的夜,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風颳在電線桿子上,發出那種像鬼哭一樣的嗚咽聲。

  仁和車廠,燈火通明。

  但這光亮里透著一股子肅殺。

  一百多號車夫,沒出車,也沒閒著。

  有的在磨車把里的短棍,有的在往鞋底釘掌,一個個臉上那種平日裡的卑微和討好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狠」的勁兒。

  那是跟著狼吃肉,練出來的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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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爺!陳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是大頭。

  這漢子如今是互助會的骨幹,跑起路來腳下生風,還沒進屋,那股子寒氣先帶了進來。

  「有信兒了。」

  大頭喘著粗氣,抓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前門外,東興樓。」

  「咱們的兄弟看見,張家的車,拉著個老頭去了。」

  「老頭?」

  陳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塊軟布,正在擦拭那把柳葉飛刀。

  刀鋒雪亮,映出他半張冷峻的臉。

  「嗯,是個矮個子老頭,穿著和服,踩著木屐,留著仁丹胡。一看就是個東洋鬼子!」

  大頭壓低了聲音,眼神里透著股子忌憚。

  「那老鬼子雖然乾癟,但那雙眼睛……嘖,兄弟們隔著窗戶縫看一眼,都覺得像是被毒蛇舔了一口,渾身發毛。」

  「而且那個張嘯對他畢恭畢敬的,點頭哈腰,跟個孫子似的,親自給開車門。」

  「東洋人……」

  陳棠手裡擦刀的動作停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張家把日本人請來,顯然不是為了吃頓烤鴨那麼簡單。

  這時候,門帘一挑。

  霍青山披著那件黑色風衣,大步走了進來。臉色比外面的天色還沉。

  「師弟,大頭說得沒錯。」

  霍青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眉頭緊鎖,手裡的雪茄都沒點。

  「我剛托租界裡的關係查了底。」

  「那老鬼子叫佐藤健次,是日本黑龍會的元老,早年在關東軍里當過教官。」

  「這人是個武痴,練的是空手道里的『剛柔流』。十年前,他就已經是明勁極致的高手了。」

  「明勁極致?」陳棠眉毛一挑。

  「對,就是大師兄跟你說過的那種,把全身勁力練透了,一拳打出音爆,甚至能抗衡暗勁的變態。」

  霍青山嘆了口氣,彈了彈菸灰。

  「這老鬼子這些年雖然沒怎麼動手,但聽說他在研究如何突破人體極限。」

  「張家把他請來,目的只有一個。」

  「特訓張嘯。」

  霍青山看向陳棠,神色凝重。

  「張嘯本就是天生武骨,再加上他在黑拳場裡練出來的殺人技,距離明勁極致只差臨門一腳。」

  「張家這是下了血本,請這老鬼子用秘法,幫張嘯強行沖關。」

  「一旦張嘯踏入明勁極致……」

  霍青山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明白。

  那就意味著,明天的擂台上,陳棠面對的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高手,而是一頭完全體的人形凶獸。

  屋裡一片死寂。

  劉四爺在那磕著菸袋鍋,趙鐵橋在磨刀石上蹭著那把厚背砍刀,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壓力。

  巨大的壓力像山一樣壓在每個人心頭。

  陳棠忽然笑了。

  他把擦得鋥亮的飛刀往桌上一插,「篤」的一聲,入木三分。

  「明勁極致?」

  陳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

  「那是以前。」

  「既然是十年前的高手,那就該在墳地里躺著。」

  「他要是敢上台,我就連他一塊兒廢了。」

  「至於張嘯……」

  陳棠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精光。

  「他就算練成了金剛不壞,我這雙腿,也能給他踢碎了!」

  霍青山看著陳棠那副雲淡風輕又狂傲不羈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搖頭。

  「你這小子……」

  「我是真想不通。」

  霍青山盯著陳棠,眼神里滿是探究和不解。

  「武學一道,講究的是水磨工夫。明勁極致,那得是把骨頭縫裡的勁都練透了。」

  「張嘯那種天生武骨,再加上各種秘藥堆積,花了十年才摸到門檻。」

  「你呢?」

  「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

  「譚腿大成,虎豹雷音大成,明勁大成。」

  「師弟,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哪位陸地神仙轉世,或者……你身上有什麼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陳棠心裡咯噔一下。

  系統的事,那是打死也不能說的。

  他面不改色,只是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漫天的風雪,又指了指自己那雙滿是老繭的手。

  「師兄。」

  「你見過凌晨四點的北平嗎?」

  「你拉過那種幾百斤重的大煤車,在冰坡上一步一滑,為了不後退,把牙齒咬碎了往上頂的日子嗎?」

  陳棠的聲音很輕,卻很沉。

  「對於你們來說,練武是錦上添花,是為了光宗耀祖。」

  「對於我來說。」

  「練武,是為了活著。」

  「那種在死亡線上掙扎出來的本能,那種把每一塊肌肉都壓榨到極限的飢餓感……」

  陳棠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悟性』吧。」

  霍青山沉默了。

  趙鐵橋停下了磨刀的手,劉四爺的菸袋鍋也不磕了。

  他們看著陳棠。

  看著這個從底層泥潭裡爬出來的年輕人,眼裡沒有了懷疑,只有深深的敬佩。

  「好一個為了活著。」

  霍青山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陳棠的肩膀。

  「師弟,說得好。」

  「不管那張嘯怎麼特訓,不管那日本鬼子有什麼秘法。」

  「明天的擂台,師兄給你壓陣。」

  「咱們不僅要贏,還要贏給這四九城看看,什麼叫……寒門貴子!」

  ……

  夜色更深了。

  振威武館的後堂,此刻卻是一片熱火朝天。

  一口大鍋架在院子裡,底下的劈柴燒得正旺。

  鍋里燉著整隻的羊,還有幾隻老母雞,那是趙鐵橋特意去鄉下收來的。

  湯色奶白,肉香四溢,混著大料和花椒的味道,饞得人流口水。

  「都吃!多吃點!」

  趙鐵橋圍著個油膩膩的圍裙,手裡拿著大勺子,給圍坐在院子裡的弟子們分肉。

  「明兒個就是大會,吃飽了才有力氣喊好!」

  「小師弟要上台拼命,咱們在台下,這聲勢不能輸給那幫孫子!」

  弟子們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臉上洋溢著興奮和緊張。

  陳棠坐在主桌上,面前擺著一大盆最好的羊蠍子。

  但他沒動筷子。

  他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