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回到煉劍峰的時候,趙長老正在爐前翻一塊新燒出來的劍胚,火鉗夾著胚料翻了個面,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地面上滾了兩圈就暗了。
趙長老頭也沒回,開口說:「今日回來這麼早?」
「小師叔頓悟了。」錢多多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把袖子裡的刻刀摸出來擱在膝蓋上。
「頓悟好啊。頓悟這東西可遇不可求,你們這陣子辛苦了,心緒翻湧得厲害,頓一下反而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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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長老把劍胚擱進水裡,嗤的一聲,白汽從水面騰起來,又慢慢散了。
「師父,」錢多多忽然問,「我有一個朋友,他明明知道自己是另一個人,但又不完全是那個人,他應該怎麼辦?」
趙長老手裡的火鉗停了一下。
把火鉗擱回爐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靠在爐壁邊,看了錢多多好一會兒。
只說了四個字。
「遵從內心。」
*
寧遠和方淮從東州回來那天,帶回來的除了那本冊子,還有一個人。
那人是楚家在東州一個鋪子裡的老掌柜,姓孫,在楚家幹了快四十年。
方淮和寧遠找到他的時候他躲在城外一間破廟裡,身邊只帶了一個包袱和半袋乾糧,頭髮白了大半,臉上全是灰,看到有人推門進來的時候整個人縮在牆角,手裡攥著半塊磚頭。
方淮亮出玄天劍派的令牌,老掌柜盯著令牌看了半天,把磚頭放下了。
「你跑什麼?」寧遠問他。
老掌柜說:「不跑的話,下一個沒的就是我。」
孫掌柜被帶回玄天劍派之後安排在了外門客舍西區,跟東區隔了整整一個院子。
青嵐長老親自去問的話,問完之後出來臉色很不好看,站在客舍院門口緩了好一會兒才往回走。
當天晚上諸位長老在議事廳里說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話。
第二天,玄天劍派往各宗門發了正式傳訊玉簡,邀請五大宗門及天機閣、御獸宗、梵音寺等主要宗門於半月後派代表來玄天劍派議事。
玉簡里只說了一句話:「楚家事宜,需共議。」
消息傳得很快,比玉簡飛得還快。
各宗門收到玉簡之後反應不一。
天衍宗那邊回得最快,當天下午就回了玉簡說掌門親至。
御獸宗和梵音寺隔了半天也回了,說會派人來。
合歡宗那邊拖了一整天才回,語氣裡帶著一種「你們地界的爛事叫我們幹嘛」的意味,但最後還是說會來。
天機閣的回信倒是簡單粗暴,畢竟人家少閣主就在玄天劍派,他們也不用派人來一趟了。
消息傳到普通弟子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了形。
*
錢多多是在第二天早上聽說孫掌柜的事的。
雲逸來找他,兩個人蹲在煉劍峰的石階上,小麒麟趴在雲逸腳邊打瞌睡,尾巴搭在台階邊沿垂著。
「那個掌柜說了什麼?」錢多多問。
雲逸往四周看了一眼,確定附近沒有其他人,才壓低聲音說:「他沒說太多。我找方淮師兄打聽的,方淮師兄說那個掌柜只交代了一件事,楚家在東州的庫房下面有一條地道,通往城外一座廢棄的採石場。採石場底下埋著東西。」
「什麼東西?」
「方淮師兄說掌柜的不肯說,他只肯當著幾個宗門長老的面一起說。青嵐長老答應了,所以他才開口的。」
錢多多沒有再問,他靠在廊柱上,低頭看著石階縫裡鑽出來的幾根細草。
風從峰下灌上來,把草葉吹得歪了頭,草尖上掛著的一顆露珠滾下來,砸在石面上碎了。
*
君辭在仙界入口處收到靈網消息的時候正在清點要帶回仙界的卷宗。
他盯著靈網看了兩遍,把手裡那摞卷宗擱在桌上,拿起靈網又看了一遍。
消息是發給林枝意的,上面寫著:「我要回仙界一趟,處理點事情。」
消息發出去了,顯示已送達,但對方一直沒回。
君辭等了半個時辰,又等了一個時辰,靈網上那個表示「已送達」的小光點一直亮著,沒有變成「已讀」。
他把靈網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到仙界入口前面。
看守入口的仙官側身讓開,入口的光幕打開,裡面的流光溢彩是下界看不到的風景,那些光流得很慢,像被凍住的瀑布。
君辭在入口前面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正在慢慢變淡的世界邊緣。
他看不見下界,但他的神識能感知到那個方向有很多東西在動,靈氣在流轉,生靈在呼吸,其中有一個氣息他很熟悉,正在入定中緩緩運轉,穩而深。
「不等了。」他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跨進了光幕。
光幕在他身後合攏,那道流光溢彩的縫隙收成一條細線,細線又縮成一個光點,光點最後暗下去,入口消失,只剩下一面普通的石壁。
君辭留下的那幾個手下分散在下界各處,有的在荒原上翻找遺蹟,有的在海底探查沉船,有的在各大宗門的藏經閣里翻閱舊典。
他們找的是君辭被藏起來的那具身體,但找了很多天,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那具身體不在這片天地之間。
君辭在仙界落地處理了積壓的奏報,召見了幾個仙官問了近期的情況,坐在案前翻著一卷舊圖,圖上標註著諸天萬界之間的通道走向,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個位置停了很久。
那個位置在下界與仙界的夾縫裡,混沌亂流最深的地方,標註著兩個褪色的小字:「禁墟」。
他把圖卷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到殿外。殿外的仙官候在廊下,看到他出來連忙行禮。
「派人去禁墟外圍探一探。」君辭說,「不要靠近,只在外面看。」
仙官應了一聲去了。
君辭站在殿外的石階上,看著仙界的天空,那層光色和下界完全不同,明亮而恆定,沒有晝夜之分,也沒有四季輪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