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背後能看到他的肩膀,他的腰,他垂在身側的手。
那手還是那樣,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他們站在宮殿門口,像老朋友一樣說話。
沒有行禮,沒有客套,就那麼站著,一個穿著金袍,一個穿著月白。
財神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錦盒。
那盒子不大,剛好能放在掌心。看不出是什麼材質,暗沉沉的,不像金的也不像玉的,但上面的紋路很細,細得像畫上去的,又像是長在盒子上的。
「玄黃。」
財神喊他。聲音和蟠桃宴上不一樣。
蟠桃宴上是笑眯眯的,端著酒杯,和那些仙君們應酬。
這個聲音是認真的,是那種把什麼東西交出去、再也拿不回來的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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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黃轉過身。
錢多多還是看不到他的臉。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看到了,明明就站在他側面,只要他再轉過來一點點。
他看不清。
他只能看到財神把那個錦盒遞過去。
玄黃接過來,沒有打開,握在手裡。
那盒子太小了,他一隻手就能握住。
財神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囑咐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托我要的須彌珠我給你了。請你務必保管妥善,交給她。」
錢多多的腦子「嗡」地一聲。
須彌珠。
那是須彌珠。
那須彌珠,是財神給玄黃的。
玄黃又給了意意。
財神的聲音又響起來。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她會不會來。但總要試試。」
他頓了頓,「你也是。等不到就算了。別把自己也搭進去。」
玄黃沒有說話。他只是把那個錦盒收進袖子裡,動作很輕,很穩。
收好了,拍了拍袖口,像是怕它掉了。
「等得到。」他說。
那聲音不高,也不重。
沒有賭咒發誓的那種狠勁,也沒有山盟海誓的那種濃烈。
就是很平常地說了一句。
像說今天天氣不錯,像說這茶還行,像說路上小心。
等得到。
就是等得到。
財神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把什麼憋了很久的東西吐出來。
「你這個人,我說了也是白說。」
玄黃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裡,月白色的衣袍被風吹起來,袖口微微飄著。錢多多還是看不到他的臉。
但他覺得,他應該在笑。
很淡的、看不出來、但確實在笑的那種笑。
然後財神的聲音變了。
「誰在那裡?!」
錢多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跑,腿動不了。
想躲,身子不聽使喚。
財神的目光像兩道閃電,劈開雲海,劈開宮殿,劈開那些飛來飛去的仙鶴,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看到了。
那個在蟠桃宴上笑眯眯的、被自己盯了半天也不生氣的老頭,此刻站在宮殿門口,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但有審視,有警惕,有「你再不出來我就不客氣了」的警告。
錢多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說是我,是我啊,蟠桃宴上那個小胖子,您還誇我名字起得好,還收了我的下品靈石。
他說不出來。風灌進嘴裡,把他的聲音吞掉了。
雲海翻湧起來,腳下的雲不再軟綿綿的,開始晃動,開始裂開。
錢多多低頭看,那些雲從白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黑色。
裂縫從他腳邊蔓延開,像無數條蛇在地上爬。他想跑,腳陷在雲里,拔不出來。想喊,聲音被風吞了。
想抓住什麼,什麼都抓不住。
他往下墜。
穿過那些黑色的雲,穿過那些裂開的光,穿過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畫面。
風在耳邊尖叫,那些聲音也在尖叫。
錢多多以為自己會摔死。
風在耳邊尖嘯,像一萬隻鬼在哭。
那些黑色的雲從身邊掠過,冰涼的,濕漉漉的,蹭過他的臉,蹭過他的手,蹭過他的衣擺。
他往下墜,越墜越快,快得眼睛都睜不開,眼淚被風颳到耳朵後面。
然後他停住了。
不是摔在地上的那種停,是有人從後面拎住了他的衣領。
那力道不重,但很穩,像是專門等他等了很久,知道他要從這裡掉下來,早就伸出手了。
錢多多睜開眼。
他懸在半空中,離地面只有三尺。
再往下一點點,就摔實了。他被人拎著後領,像一隻被母貓叼住的小貓,四肢垂著,晃晃悠悠的。
「小娃娃,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那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的,平和的,帶著一點點無奈。
錢多多抬起頭。他看到了那張臉。
月白色的衣袍,素簪子,骨節分明的手。
還有那張臉。
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終於看清了玄黃長什麼樣。
是因為那張臉,和他自己,有幾分相似。
不是那種「都是人」的相似,是那種眉眼、輪廓、鼻樑的弧度,都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只不過玄黃比他瘦,比他高,比他好看。那張臉沒有他那麼圓,下巴是尖的,顴骨是削的,眉峰是凌厲的。
可那雙眼睛,和他一模一樣。
圓圓的,亮亮的,帶著一種天生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
比他爹好看,比他師父好看,比鳳師叔祖......
算了,鳳師叔祖還是更好看一點。
但這都不是重點。
錢多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玄黃也愣住了。
他的手還拎著錢多多的後領,就那麼懸在半空中,拎著他,看著他的臉。
風吹過來,把玄黃的衣擺吹起來,把錢多多的頭髮吹到臉上。
兩個人都沒動。
玄黃看著那張臉那是他自己。
不是現在的自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還沒這麼高,沒這麼瘦,臉還是圓的,笑起來兩個酒窩,走路帶風,天不怕地不怕。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等,什麼叫散,什麼叫再也見不到。
那張臉,此刻就在他面前。
圓圓的,胖胖的,被風吹得通紅,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懵,一點怕,還有一點「這人怎麼長得跟我這麼像」的困惑。
玄黃鬆開手。
錢多多「啪嘰」一下摔在地上。
不疼,離地面本來就只有三尺,屁股坐在軟軟的雲上,像坐在棉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