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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那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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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玄者,天也。黃者,地也。」

  街上的風停了。

  那些跪著的人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看恩人的眼神,是看神仙的眼神。

  老婦人又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石板上,悶悶的一聲響。

  「玄黃仙師,老身記下了。咱們鎮子,世世代代都記著。」

  錢多多聽著那些話,看著那些磕頭的人,看著這副月白色的袖口,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

  玄黃。

  他把須彌珠給她,裡面有好多好多東西,法器,丹藥,靈石,夠意意用很久很久。

  他說他等到了,然後散了。

  散了就是沒了。

  可這縷記憶在這裡。

  在這個救了一鎮子孩子、連銀子都不肯收的人身上。

  在他不知道多少年前走過的某條街上。

  玄黃走進那家客棧的時候,錢多多才看清他有多高。

  門楣矮,他得低頭才能進去。

  不是那種刻意低頭的謙遜,是自然而然的,像是已經習慣了。

  他的頭髮用一根很素的簪子束著,沒有戴冠,也沒有系髮帶。

  衣袍是月白色的,沒有花紋,沒有刺繡,乾乾淨淨的,像他的人一樣。

  客棧老闆親自迎上來,點頭哈腰地把他往最好的客房裡引。

  玄黃沒有推辭,跟著上了樓。

  錢多多注意到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都一樣大,一樣快,像是量過的。

  靴子踩在木樓梯上,聲音很輕,幾乎沒有。

  這客棧很舊了,樓梯咯吱咯吱響,他踩上去,不響。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一碟花生米。窗戶開著,能看到街上那些還沒收拾完的狼藉。

  玄黃把門關上,站在那裡,沒有喝茶,沒有坐下,沒有去關窗。

  然後他的肩膀塌了。

  只是一點點。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脊背還是挺直的,頭還是抬著的,手還是垂在身側的。

  但錢多多感覺到了。

  那種塌,不是累,是撐不住了。

  他走到桌邊,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撐在桌沿上。

  桌上的茶壺蓋輕輕晃了一下。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那隻手撐在粗糙的木桌上,和桌面上的裂紋、茶漬、燙痕放在一起,格格不入。

  他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從東邊挪到西邊,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橘紅色。

  街上那些狼藉被一點一點收拾乾淨了,包子鋪的老闆把蒸籠撿回來,摞好,擦了又擦。

  布莊的老闆娘把散落的布匹一卷一卷收起來,拍掉上面的灰。

  孩子們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在街上追逐打鬧,笑聲從窗口飄進來。

  玄黃站在那裡,聽著那些笑聲,一動不動。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到。

  和剛才在街上那些「不必」「無事」完全不一樣。

  剛才的是說給別人聽的,這個是說給自己聽的。

  說給這間沒有人的客房聽的。

  「我能救下那麼多人,為何救不下一個你?」

  錢多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聽不清那聲音里的情緒。

  是哭嗎?

  不是。是笑嗎?

  也不是。

  是那種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要我怎麼辦才好?」

  那聲音斷在那裡。

  沒有說完,或者說不下去了。

  窗外的笑聲還在繼續,孩子們在追一隻貓,貓竄上房頂,他們在下面跳著腳喊。

  包子鋪重新開張了,蒸籠里的熱氣冒上來,白茫茫的,和傍晚的光攪在一起。

  那鎮子活了,那些人活了,那些孩子活了。

  可他救的那個人,沒有活。

  錢多多站在那裡,浮在這副身體裡,聽著那些話。

  他想起意意,想起他們從鬼界回來的時候,意意坐在主殿的台階上,仰著小臉看天。

  她不知道在想什麼。他問她,她說沒什麼。

  現在他忽然想,她是不是也有一瞬也想起過那個老人?

  那個等了她很久、把須彌珠給她、然後散了的老人?

  他看不清玄黃的臉。

  怎麼都看不清。

  明明就站在這裡,在這副身體裡,透過他的眼睛看出去,能看到他撐在桌上的手,能看到他垂下來的髮絲,能看到他月白色的衣袍。

  可他的臉,像隔著一層霧,像浸在水裡,怎麼都看不清。

  是好看的。

  他知道。

  一定很好看。

  可好看成什麼樣,他不知道。

  他多想看清啊。

  看清了就能告訴意意,那個等了她很久的老人,年輕的時候長什麼樣。

  是不是和那些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一樣,劍眉星目,面如冠玉。

  是不是走在街上,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他不是凡人。

  他看不清。

  他只能看到那層霧,那層水,那團模糊的光。

  只能聽到那句話。

  「我能救下那麼多人,為何救不下一個你?」

  然後畫面碎了。

  像一面鏡子從中間裂開,裂紋從東邊延伸到西邊,從上邊貫穿到下邊。

  那些光,那些聲音,那些模糊的臉,全都碎成一片一片。

  錢多多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站在一片雲海上。

  不是真的雲,是那種仙界才有的、踩上去軟綿綿的、不會散的雲。

  腳下的雲是白色的,很乾淨,像剛曬過的棉被。

  遠處有宮殿,金碧輝煌的,飛檐翹角,比玄天劍派的主殿大了不知多少倍。

  有仙鶴飛過去,翅膀扇起的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

  是他自己的頭髮。

  短手,短腿,小胖手。

  他低頭看自己,是錢多多,不是別人。

  他站在雲海上,站在那座宮殿前面,站在仙鶴飛過的地方。

  回來了。他是他自己了。

  然後他看到了財神。

  就是蟠桃宴上那個老頭,穿著金色的袍子,笑眯眯的,手裡拿著一柄玉如意。

  他站在宮殿門口,面前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的衣袍。

  素簪子。

  修長的背影。

  是玄黃。

  沒有那層霧了,沒有那團模糊的光了。

  錢多多能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