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怎麼樣?」我問。
他抽了一口煙,煙霧在燈光里散開:「也就那樣,周舟不吵不鬧,逛了一圈,吃了點東西,然後就回來了。」
「那挺好。」
他苦笑一聲:「好什麼啊。」
「怎麼了?」
「她都不怎麼說話,就像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似的。」他彈了彈菸灰,「你不知道那種感覺。」
我懂。
我當然懂。
那種感覺,就像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玻璃,明明看得見,摸得著,可所有聲音都被擋住了。
「有時候我跟她說話,她會應,會點頭,會笑,可那笑是應付,眼睛裡頭是空的。我寧願她罵我一頓,打我幾巴掌,或者像別的女人那樣鬧一場,可她什麼都不做,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待著。那樣子,比鬧離婚還讓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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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著,沒接話。
他又抽了一口:「顧嘉,你說,她是不是已經做好了決定?」
「什麼決定?」
「離婚。」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周舟這個人,心裡想什麼,從來不會掛在嘴上。你要想知道她怎麼想的,得先讓她願意說。」
她一直是一個人在扛。
她選擇去拉薩,選擇不哭不鬧,選擇繼續做飯洗衣上班,都是在扛。
看來,離婚也是遲早的事了。
我們坐在長椅上,沉默著抽完一根,又點上一根。
我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事情還沒到最後一步。」
他抬起頭看著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各自回了房間。
我刷卡推開門,俞瑜已經睡下了。
她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張臉,頭髮散在枕頭上。
她連夜從巴黎趕回來,確實累了。
我沒有開大燈,輕手輕腳地走進浴室,草草洗漱完,換上睡衣,回到床邊。
我掀開被子的一角,儘量不弄出聲響,然後小心翼翼地躺下去。
剛一躺下,俞瑜就翻了個身,貼上來。
我把胳膊伸過去,她自然而然地枕上去,一隻手搭在我胸口,腿也抬上來,搭在我的腿上,跟八爪魚似的。
我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閉上眼。
這一覺睡得很沉。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有人狂砸門。
咚咚咚的。
我猛地坐起來。
俞瑜也揉著眼睛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誰啊?」
我一把掀開被子,罵罵咧咧地下了床,赤腳踩著地毯走到門口,拉開門。
「誰啊!有沒有素質!大晚上不讓人睡覺.......」
話沒說完,走廊里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杜林打著哈欠從隔壁探出半個腦袋,武泰裹著睡袍靠在門框上,艾楠也從房間裡走出來,頭髮亂糟糟地搭在肩膀上。
「這才凌晨五點,」杜林揉著眼睛,「誰砸門?」
其他人也抱怨著有人砸門。
正當我們面面相覷,一頭霧水的時候,習鈺拿著一個照相機,急匆匆地從房間裡跑出來,頭髮也亂著,可臉上的表情卻像是撿了錢似的,又急又興奮。
「愣著幹什麼!」她朝我們喊,「趕緊換衣服,下樓!」
我愣了一下:「怎麼了?」
「看海!」
「看海?」我們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全是一頭霧水,「大晚上看什麼海?」
我頓時有些窩火,氣罵了一聲:「大晚上看海,你有病啊!」
「你們把窗簾打開就知道了!」
俞瑜疑惑著走進房間,拉開窗簾。
窗外,天邊掛著一抹橘色。
橘子海日出!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習鈺站在走廊盡頭,跺著腳,「趕緊換衣服,再不去就沒好位置了!」
我愣了兩秒,然後猛地轉過身,沖走廊里喊:「趕緊換衣服下樓!」
一時間,整條走廊像是炸了鍋。
我們這群人,從蘭州來的,從重慶來的,從雲南來的,從廈門之外的每一個城市來的山裡娃,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野猴子,嘻嘻哈哈地往樓下沖。
到了街上,已經有不少人在往海邊走。
我們更急了。
俞瑜跑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回頭拽了一把有點跟不上的艾楠。
兩個人手拉著手,繼續往下跑。
武泰一個人拽著蘇小然和阿馨姐往前沖。
杜林也拉著周舟的手往前跑。
此刻,我們也顧不上什麼前任現任,也放下生分,互相攙扶著,一個勁兒往海邊跑。
周舟沒有甩開杜林的手。
或許在跑向海邊的這一刻,她的手只是本能地抓住了離她最近的那個人。
大街上已經有不少人,正往海邊走。
或許是被我們這群人帶動了氣氛,他們也跟著跑起來。
橘色的光從海的方向漫過來,把整條街都罩在一層暖融融的色調里。
緊趕慢趕,終於是跑到了海邊。
沙灘上已經站了不少人,一排一排的人站在海邊,像一道人牆。
我們擠進人群,搶到一個前排位置。
我們站在那兒,互相攙扶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習鈺把相機舉起來,對著天邊的方向。
那片天空,那片海,正在以一種無比緩慢的、盛大的方式亮起來。
橘色的光從海平面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先是最底下的那一層變成亮橘,然後是中間的變成金橘,再往上是一種從橘到粉的漸變。
那些雲被風吹成一絲一絲的,橫在天空和海面之間,像有人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畫了一道一道的線。
我們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就那麼站著,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橘子海。
習鈺輕聲說:「好美,童謠說的果然沒錯,廈門的海很漂亮,完全是雲海平原的平替。」
艾楠接過話,聲音很輕:「也許,廈門的海,也是某個人的雲海平原。」
我點了點頭。
至少,這片海是童謠的雲海平原。
習鈺舉起相機:「我們拍張合照吧。」
我們所有人立馬響應。
她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找到一個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年輕男生,跑過去說了句什麼。
那男生先是一愣,然後點點頭,臉微微紅了。
他接過習鈺的相機,舉起來,對準我們。
幾個女生站在最前面,我們幾個男生站在後面,身後是一整片正在亮起來的橘子海。
「一、二、三........」
「咔嚓。」
畫面定格。
一群人,從不同的城市匯聚到廈門,從相識到此刻,在橘子海的日出里,變成了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