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內簾。
第二天一早。
各房同考官便正式開始批閱硃卷了。
依照慣例,同考官閱卷時,每卷都要先看破題,再看承題,第三看起講。
破題不對胃口的,直接擱在一旁,不再往下看,郭學士雖然是初臨會試考場,但是卻絲毫沒有怯場。
他房裡的卷子,凡破題刁鑽,跳脫者,一律被他批了欠醇二字,擱在落卷堆里。
而周侍郎雖然是副主考,卻也要參與閱卷的,他房裡的卷子,凡策論空泛,判語無著落者,同樣被他批了浮字,也擱在一旁。
兩邊的標準,表面上都是黜虛浮,但郭學士黜的是文風不醇,周侍郎黜的卻是內容不實。
只能說,胡邦國的話他們的確聽了,但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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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
閱卷工作從早上開始,一直持續到了下午。
周侍郎還沒來得及休息一下,一個同考官便送來一份卷子道:
「周大人。」
「此卷論橫渠實學,極為精闢。」
「策問五道條條切中時弊,判語引律準確。」
「下官以為可為上佳,請大人過目。」
「哦?」
「我看看。」
周侍郎聞言,接過來細看了一下。
他先看論題部分,看到橫渠實學,非空談性命,以躬行為本一句,不由的點頭。
道:
「不錯。」
「有些功底。」
說完,然後他又看了看判語五條。
基本上每條都引的是《大梁律》原文,落判也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很明顯,對方對於律條都是極為熟悉的。
「大人以為如何?」
那同考官見狀問道。
「尚可。」
周侍郎看到這裡,心中已經十分滿意了。
當即提筆在卷面批了一個薦字,讓人送到主考胡邦國案前。
幾乎同時。
郭學士房裡也有一份卷子被送出來。
同考官批的是文風端方,義理純正,他看後,也送了薦。
就這樣,兩份卷子前後腳送到胡邦國的案頭,等待著主考的查閱。
不過,這才是第二場,當然不能決定最後的成績,只是一些優秀的卷子,需要先送給主考閱覽而已。
如果主考也覺得不錯,才會留下來,如果主考覺得不行,那依然會被輟落……
……
就在此時。
京畿會館,暖閣內。
魏允中和孫廷璧兩人剛把茶泡上。
曹豹、陳洛、劉昂等幾個北方士子也陸續到了。
「魏兄,孫兄,喝茶也不叫我們?過分了啊。」
「就是,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一起品茶才有意思啊。」
「今天喝的什麼?西湖龍井還是武陵大紅袍?」
……
不等魏允中招呼,幾人便自顧自的坐下說道。
「你們鼻子倒是靈敏。」
「考完了,不論中不中,先鬆快鬆快。」
「今天喝的是今年第一茬的春茶,都嘗嘗吧。」
魏允中笑笑,給幾人各自倒了一杯說道。
隨即。
眾人圍坐一團。
桌上倒了幾杯茶水,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了天。
「對了曹兄,聽說你這次分了一個臭號,沒有影響發揮吧?」
孫廷璧看向曹豹問道。
「唉。」
「怎麼可能沒影響?」
「考題多半是栽了,不提這個了,免得影響大家心情。」
曹豹嘆息一聲,擺了擺手說道。
「好吧。」
孫廷璧點了點頭,轉移話題道:
「對了,說起考題,第二場論橫渠實學那道,我寫的是橫渠之學,以躬行為本,以實政為用。」
「你們呢?」
劉昂說道:
「我的破題是實學非廢心性,乃以心性落實於天下事。」
「不如孫兄你的深刻,但方向上大概是穩了的。」
「不錯啊。」
「魏兄你呢?」
孫廷璧看向魏允中問道。
魏允中聞言。
放下手裡的茶壺,開口道:
「我破的是虛者,實之反也。」
「不黜虛,則實無由立,不崇務,則學無由成。」
「彩!」
「魏兄這個破題主考看了必定中意!」
陳洛擊節贊道。
「運氣好,提前押中了這題。」
「後面我又把橫渠四句拆成了四層來寫。」
「為天地立心是根本,為生民立命是實務,為往聖繼絕學是傳承,為萬世開太平是歸宿。」
「中間三層都要落到行上,最後收在士者不尚空言。」
魏允中笑著說道。
「魏兄水準,沒得說。」
「不過你可是瞞的我們好苦,提前押了題,也不給大夥透露一下。」
陳洛半開玩笑的說道。
「押是押了。」
「不過沒見到考題之前,我也拿不太準,怕影響你們發揮,我就沒說。」
魏允中解釋道。
「這樣啊。」
「那看來是我想多了。」
陳洛說道。
眾人笑笑,很快便將這個話題揭過了。
「不過,你們聽說了嗎?」
「南人士子那邊,傳過來了一些小道消息。」
「說是那王硯明前兩場押中了不少大題。」
劉昂忽然說道。
眾人同時停了動作,抬頭看了過來。
陳洛好奇問道:
「真的假的啊?」
「他押中多少?」
「說是四書義三道,他押中了兩道。」
「五經題,《春秋》那道尊王攘夷他也押中了。」
「還有第二場的論題,聽說他也提前準備過,進了號舍筆就沒停過。」
劉昂說道。
「好傢夥!」
「這是把得分的大題全押中了啊!」
「那豈不是他第二場也穩了?」
陳洛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驚訝道。
魏允中和孫廷璧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不過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時,曹豹冷哼一聲,有些不屑的開口說道:
「哼!」
「你們還真信啊?」
「押題這種東西,誰不會說。」
「他王硯明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押中這麼多。」
話音剛落,門外又走進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韓思睿。
「他確實不是神仙。」
「但他是南直隸解元,文采天下無雙,押中幾道考題的本事還是有的。」
韓思睿說道。
「韓兄!」
「韓兄!」
眾人看到韓思睿,都出聲打了一個招呼。
「韓兄何故滅自家志氣,長別人威風?」
曹豹咬著牙說道。
「我是就事論事。」
「劉兄剛才說的事,我也聽說了。」
「甚至,這王硯明真正押中的題,還不止劉兄剛才說的這幾道。」
「只是,有些大家不知道而已。」
韓思睿搖頭說道。
「若是真的,那他就是作弊。」
曹豹不忿道。
「人家押幾道題就叫作弊?」
「那這滿京城的書齋出的押題冊,怕是全都得判抄家咯。」
劉昂笑著說道。
曹豹被噎住了,臉色鐵青。
孫廷璧看到後,忍不住勸說道:
「這種意氣之言,曹兄就不用說了。」
「不管押題是真是假,王硯明前兩場的卷子確實做得好。」
「我那日出場時,聽到兩個巡考官在議論,說有一個南方士子的卷子答得格外好,驚鴻一瞥,便覺得眼界豁然開朗。」
「現在想來,說的大概率是他的卷子。」
這話一出。
暖閣里瞬間安靜了片刻。
陳洛環視左右,皺眉道:
「照這麼看,那今年的會元,豈不是又要給南人了?」
「想得美!」
曹豹直接站起來,先去關上大門,然後走到魏允中面前,開口說道:
「魏兄,我有個法子。」
「保證可以讓他王硯明拿不得這個會元。」
「你敢不敢聽?」
魏允中抬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第三場開始前,肯定還要重新搜檢入場。」
「我之前分了個臭號,前面兩場都沒寫好,今年肯定沒戲了。」
「不過,我可以拖王硯明下水。」
「用我去換一個南人天驕。」
「這買賣保證不虧。」
曹豹眼神帶著幾分瘋狂道。
自古文人相輕,從上次靈濟宮被王硯明打臉,讓他當眾下不得台之後,他便一直對王硯明懷恨在心,加上嫉妒他的文采,所以,此刻一聽說王硯明極有可能再奪會元後,心中妒火頓時再次燃燒了起來,忍不住動起了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