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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非復吳下阿蒙

  唰!

  聽到這話。

  張文淵心說終於來了,幾乎本能的緊張了起來。

  不過,好在父親張舉人提前打了招呼,他當即挺直腰背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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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二叔祖的話。」

  「書讀的尚可,不敢言精,但大體都看了一遍。」

  「至於會試,還要看主考出題如何,現在不好談把握。」

  「不錯。」

  「還算穩重。」

  張閣老點了點頭,說道:

  「那我問你,《論語》中的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你且試著講一講本字,如何落到日用之間?」

  張文淵想了想,恭敬說道:

  「回二叔祖,我以為,本字在孝悌,也在心術。」

  「心中有定,做事便有根,放之於讀書,本就是經術。」

  說完,他抬起頭,期待的看向張閣老。

  然而。

  張閣老並沒有評對錯,只又問道:

  「《論語》言,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如今朝中銓選,有世家子弟,亦有寒門孤士,若你身居吏部之位,何以辨直枉?」

  「莫只抄註疏,講實務。」

  「這……」

  張文淵聽後,抓耳撓腮的想了好一會,才答道:

  「侄孫以為,聖人此言,不在看家世門第,而在觀行事本心。」

  「所謂直者,未必才高善辯,乃是居官一心為公,不以私情進退人,枉者,縱使文采斐然,卻攀援黨羽,謀一己宗族之利。」

  「世家子弟非盡為枉,若守禮法,體恤民間疾苦,自當用之,寒門士子亦非全是直,亦有急於功名,阿附權貴以求速進者。」

  「硯明之前對我說過,選官不能先存門第之偏見,要察其行事、觀其治績。」

  「聽其言,更要觀其行,若只憑家世取人,則寒士無望,但,若一味刻意薄待勛貴,亦是矯枉過正。」

  「惟秉公心,方能使百姓信服。」

  「呵呵。」

  聞聽此言,張閣老終於笑了,抬手虛點道:

  「義理尚可,然想法過於天真。」

  「朝堂之中,人情糾葛盤根錯節,知公心易,行公心難。」

  「是。」

  「侄孫受教了。」

  「多謝二叔祖批評。」

  張文淵拱了拱手,老實的說道。

  「不打緊。」

  「你還年輕,以後多經歷些事情就知道了。」

  張閣老擺擺手,繼續問道: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現今府縣漕運、賦稅催征,官吏往往為完成朝廷定額,苛待小民。」

  「若你為一方守令,朝廷賦稅定額在前,百姓財力睏乏在後,二者相衝突,當如何處置?」

  這話一出。

  張舉人頓時為兒子捏了一把汗。

  因為這個問題已經有些超綱了,幾乎是在考一任地方官員的務實能力了,就算是他來回答,恐怕也得仔細斟酌一下。

  大半年時間沒見,他不知道兒子的經義水平練到什麼層次了,更不知道兒子能不能答上來。

  要是第一次見面,就在自家叔祖面前露了怯,那可真是丟人現眼了。

  好在。

  張文淵早已非吳下阿蒙。

  這些問題,他和王硯明平時經常聊過,所以,幾乎不假思索,便答道:

  「回二叔祖。」

  「社稷賦稅,用以養兵、供百官、固家國,固不可廢。」

  「而百姓乃是社稷之本,民竭則國本動搖,二者本不該對立。」

  「官吏弊病,在於只求足額上繳,不顧百姓生死,定額不可擅改,然可分緩急。」

  「豐年勸其足額完納,荒歲則據實上報,申請緩徵、減免,不可以私刑逼迫窮民,不可一味只知仰奉上官,亦不可一味姑息而荒廢國課。」

  「侄孫覺得,為官之道,在上不欺朝廷,下不虐黎庶,若是一味只求上官滿意,視百姓疾苦於不顧,便是捨本逐末,違背孟子民貴之本意。」

  「好。」

  「道理通透。」

  張閣老難得誇了一句,隨即又道:

  「但是,你要知曉。」

  「報災請免,要承受上司責難,並非紙上這般輕易。」

  「硯明常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

  「若這點壓力侄孫都不敢承受,又何談做官?」

  張文淵笑著說道。

  「嗯。」

  「算你還有些擔當。」

  「那你以為,《大學》中有言,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如今京師士子,結社論學,同聲相應,稍有政見不合,便相互攻訐。」

  「讀書人皆口稱聖賢,為何心中卻多意氣紛爭?」

  張閣老說道。

  這個問題一出。

  張文淵皺了皺眉,仔細思索了許久。

  然後忽然靈光一現,脫口答道:

  「侄孫以為。」

  「正心者,要除去私意與意氣。」

  「諸生研讀聖賢書,大多學的是文章辭句,卻未真正克己修身。」

  「以道義相交本無過錯,可久而久之,便生出門戶之見,贊同我者便是君子,不附和我者便是奸邪。」

  「心中先存了派別,是非對錯便放在其次,聖賢之學,求的是明辨是非,不是求人人與自己相合,身為士子,當就事論事,不可因人廢言,亦不可因私怨歪曲公論。」

  「未登朝堂,先養門戶意氣,他日為官,必為朝堂之禍。」

  「說的好。」

  張閣老笑笑,臉上有些讚許。

  隨後,似乎是談興大起,他一口氣又問了好幾個問題。

  張文淵也不緊張了,只把明道堂學到的,還有平時王硯明幫他梳理過的東西全倒了出來,答得雖不花哨,卻也條理清楚。

  幾番問答下來,張文淵偶有答不上來的,但也能拉扯幾句,總算沒出現張舉人最擔心的啞口無言的情況。

  「你底子不差。」

  「只是學問還浮著,欠點火候。」

  「會試前這段時間,要收心,好好打磨一下。」

  張閣老看著張文淵說道。

  「嗯嗯。」

  「侄孫謹記二叔祖教誨。」

  張文淵乖巧的點頭道。

  看著他這一副乖順的模樣,張閣老面容更加慈祥了些許,扭頭又對張舉人道:

  「士衡,你教了一個好兒子啊。」

  「才學性情,都是一等一的。」

  張士衡在旁邊陪坐,聞言忙起身說道:

  「不敢欺瞞叔父。」

  「其實侄兒教得不多,文淵這些年在外面,多虧了硯明的提攜。」

  「鄉試前文淵還想棄考,是硯明勸住的,又帶著他苦練了半個月,不然他也走不到今天。」

  張文淵一聽他爹提起這茬,立馬點頭如搗蒜道:

  「對對對。」

  「硯明他懂得可多了。」

  「他教我不要死讀書,要讀活書。」

  「我鄉試前覺得自己不行,想棄考,他把我罵了一頓,又帶著我練題。」

  「中舉之後他也一直盯著我,說會試不比鄉試,要我早做準備。」

  「我剛說的這些,大部分也都是他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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