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出關時，院外的鬼差已經備好了水。
他洗去手上沾著的灰，又換了身乾淨衣袍，這才離開後院。
城主府前廳里，白薇正伏案核對帳冊。
桌上一邊堆著城中住處的清單，另一邊則是作坊、鋪面和物資的登記冊。
幾塊玉簡放在手邊，顯然已經被她來回看了許多遍。
魏崇山坐在另一側，面前也攤著一冊城中舊帳。
他看得眉頭緊鎖。
林楓剛進門，白薇便抬起頭。
「林先生。」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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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楓走到桌邊：
「城裡的情況怎麼樣？」
白薇放下筆，取過最上面一冊。
「能直接用的住處已經清點過一遍。靠近西門的屋子多，空置後受損也少，可以先安排一批詭異入住。」
她翻過一頁。
「東邊幾處作坊還留著器具，不過原先掌管作坊的詭異不在，得重新找會做事的。商路帳目已單獨收好，有幾筆支出對不上，等我再核一遍。」
魏崇山在旁邊咳了一聲。
「白薇姑娘，城裡以前記帳，確實沒你們這麼細。」
「那就從現在開始記細些。」
白薇平靜道。
魏崇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林楓瞥見他按住帳冊的手，笑道：
「魏城主這幾天也沒閒著？」
「您把城裡原本的詭異都送走了，能認得這些屋子和鋪子的，剩下沒幾個。」
魏崇山語氣有些無奈：
「總不能讓白薇姑娘拿著地圖，挨家挨戶猜。」
他說著，把手邊那冊帳目往前推了推。
「幾間空屋子我都標出來了。以前被大詭占著的院子，地方倒是寬敞，但得先查查禁制。有些詭異喜歡在屋裡養東西，搬走的時候未必帶得乾淨。」
林楓點點頭。
魏崇山肯坐下來認這些舊帳，比整日在城主府門口感慨空城強。
「城外呢？」
「老王帶著人已經去聯絡聚落了。」
白薇答道：
「先前就跟著我們的那批詭異，聽說黑骨城願意讓低階詭異進城，倒是信得快些。遠處幾個聚落還在觀望。」
「正常。」
林楓說：
「畢竟，他們以前聽到的『進城』，跟咱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魏崇山沉默片刻，也點了點頭。
這事他沒法替黑骨城辯解。
從前荒地上的低階詭異真被帶進城，多半不是分住處、找差事。
白薇繼續道：
「我讓老王別急著帶他們過來。先講清楚進城後的規矩，也問問他們會做什麼、願意做什麼。登記好了，再一批批安排。」
「就這麼辦。」
林楓道：
「說了給他們住處和活干，就得有地方住、有活可干。別讓人家那麼大遠過來，結果在城門口等上一整夜。」
魏崇山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打算收多少？」
「城裡安置得下多少，就先收多少。」
林楓說：「後面再慢慢來。」
魏崇山本以為他會說把所有聚落都叫來，聽到這個答覆，反倒鬆了口氣。
「這樣穩妥。」
林楓又問了幾句城門值守和物資清點的進度，確認這邊暫時不缺人手，才把話轉到另一件事上。
「之前那處副本入口，估摸著快開啟了。」
白薇抬眼看他。
「血色石丘里的陰井？」
「嗯。那口井每隔七天開一次，算算時間，也就在這會兒。」
林楓道：
「我得過去一趟。」
魏崇山聽得一怔。
「都到這個時候了，您還要下副本？」
「進去辦點事。」
林楓沒有細說：
「城裡照原先安排做。我不在的時候，住處、工錢、進城登記，這幾件事都別亂。」
魏崇山合上帳冊。
「沒問題。」
白薇則問：「要帶詭守在井外嗎？」
「原先駐守的鬼差留著便是。副本里人數和規則每次都可能有變化，沒必要把鬼手全堆過去。」
話音剛落，門邊便探進來一張熟悉的臉。
櫻桃顯然已經聽見了後半段，團扇還沒打開，先問道：
「主人，您這是要去那口井？人家也想去。」
林楓看向她。
「你不是說這兩天想在城裡挑幾間鋪子，看看哪間適合賣東西？」
「鋪子又不會長腿跑了。」
櫻桃走進來：
「副本一開，可就等不及詭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林楓聽得有些想笑。
「這次不是去抓詭異的。」
「那是去做什麼？」
「辦點事，去去就回。」
櫻桃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這句「去去就回」有幾分可信。
林楓又道：
「城裡正忙著分住處。你要真閒不住，就去幫白薇把那些鋪子看一遍。帳冊上寫著的東西，未必都還在。」
白薇聞言，把手邊另一冊帳簿往櫻桃的方向挪了挪。
櫻桃看了看厚厚的帳簿，頓時沒了剛才那股勁頭。
「好吧。」
她收起團扇：
「那人家就不去了。」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不過那些鋪子裡真翻出好東西，可得算人家一份。」
「你先翻出來再說。」
櫻桃這才滿意，走到白薇身邊拿起帳冊，翻了兩頁，又忍不住抬頭：
「主人，別忘了早點回來。」
「知道了。」
林楓向幾人擺擺手，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前廳重新安靜下來。
魏崇山看著他剛才站過的地方，問白薇：
「那口井裡到底有什麼事，非得他親自去？」
白薇重新提筆。
「林先生沒說。」
魏崇山等了一會兒，見她已經繼續核帳，便知道問不出別的，只好低頭看自己那冊舊帳。
……
不久後，林楓出現在血魘城外十幾公里處。
前方正是那座藏著陰井的聚落。
他上次來時，這裡還擠著大大小小的石屋與帳篷，隨處能聽見詭異叫喊。
如今房屋仍在，聚落里卻不見一隻閒逛的詭異。
幾條通往血色石丘的小路都有鬼差把守。
一隊鬼差守在聚落入口，見到林楓，齊齊行禮。
「林司長。」
林楓簡單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四周。
「井口有動靜了嗎？」
「還沒有。」
為首的鬼差答道：
「按您先前的吩咐，入口一直有鬼差盯著。昨夜起，井壁偶爾會有陰氣波動，不過並沒有其他異常。」
「其他鬼差呢？」
「聚落里的詭異已陸續安置到城中，剩下的也都轉往別處等登記了。井附近只留了值守的鬼差，沒讓他們靠近。」
林楓點了點頭。
這地方連著副本，入口開啟時還可能引來別處的詭異。
讓不知情的低階詭異圍在井邊看熱鬧，出了事反而麻煩。
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聚落後方。
血色石丘之間的裂縫仍舊狹窄。
兩側岩壁上留著舊日的抓痕，越往裡走，周圍越安靜。
轉過最後一道彎，那口乾枯的陰井便出現在眼前。
井沿旁守著數名鬼差。
他們見林楓到來，正要行禮，被他抬手止住。
「盯著井就行。」
林楓走到井邊，朝下看了一眼。
井底漆黑，暫時沒有光。
可井壁深處，已有極淡的陰氣一閃而過，像沉睡的東西正在緩緩甦醒。
時間差不多了。
他打開系統面板，找到周衛國的對話框。
【林楓：周部長，我到副本入口了。你那邊怎麼樣？】
消息發出去後，沒過多久便收到了回復。
【周衛國：人已經準備好。】
【周衛國：核查過身份和判決材料，最終確定的五人都在名單里。負責接入的人員也在等副本開啟。】
上次進入「死亡躲貓貓」時，副本給人類玩家的名額就是五個。
陰井七天才開一次，他也不打算讓普通玩家再來填這個名額。
【林楓：他們知道進去以後可能會發生什麼嗎？】
對面的回覆稍慢了些。
【周衛國：詳細情況並沒有告知他們，只是跟他們說，若是能在此副本中活著出來，可以減刑。】
【周衛國：林先生，我明白您想測試的是什麼。但副本規則畢竟不由我們掌控，如果進去以後情況和上次不同，別勉強。】
林楓看著這行字，抬頭望向井底。
他想驗證副本的升級機制，卻不會把規則沒摸清的事說成十拿九穩。
上一次系統寫得很清楚：人類在副本中死亡，會提高陰氣濃度；濃度到了上限，副本等級便會提升。
至於這一次需要多少、提升時又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林楓：我會先看規則。】
【林楓：若這次副本變了，計劃就停。】
【周衛國：好。我們這邊也會盯著系統直播。】
林楓正要關閉面板，周衛國又發來一條消息。
【周衛國：另外，你上次答應來龍國當面談的事，別忘了。】
林楓笑了笑。
【林楓：忘不了。等我辦完這邊的事就過去。】
他收起系統面板。
就在這時，井壁上的陰氣忽然連成一片。
一道道暗紅色紋路沿著石縫亮起，先是井底，隨後一寸寸向上蔓延。
井中原本平靜的黑暗泛起波紋，一圈幽光從深處浮出，映亮了井沿。
守在旁邊的鬼差立刻退開，讓出位置。
「司長，入口開了。」
林楓點頭，最後看了一眼井下。
光芒越來越亮，和上次開啟時一模一樣。
他收起衣袖，往前邁出一步。
下一刻，林楓一躍而下，身影沒入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