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凱蘭那褪去溫柔繾綣,變得近乎偏激、癲狂的冷笑中,顧凌星的意識也開始控制不住地渙散、抽離……
這一刻……
失去蝶軀承載的它不過是雨中的浮萍,無所依,無所靠,無所得……
沒有了。
它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對傷害旁人、旁蟲的悔恨,也沒有看到厲鬼向它索命,從而生出常人都逃不脫、忘不掉的恐懼。
顧凌星只是很憤怒,非常非常地憤怒……
它甚至在消散的前一刻還小小的反思了一下自己,並冷笑著對那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卻非要拖著它一起下地獄的凱蘭道:
「你這個瘋子!蠢貨!我當初就該直接殺了你!在黑澤家的時候就該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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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聞言的凱蘭呢?
他非但沒有被顧凌星的這番話刺痛,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鼓勵一樣,笑得連靈魂都在震顫。
「生氣嗎?星星。」
「生氣就對了。」
顧凌星:「……」
這一刻的顧凌星想尖叫,想嘶吼,想問候凱蘭的祖宗十八代,想把馬斯特、海倫這些人都殺了!都殺了!
可事實卻是它只能任由它的靈魂被凱蘭的靈魂裹著、拉著,一起墜入無垠地獄,徹徹底底地消散在這片宇宙。
它甚至都來不及詛咒季昭。
詛咒他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啊!
「二叔,凱蘭走了……」
凜刃號上,海倫剛剛斂去的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滴落下來。
因為這一次他們甚至連跟凱蘭告別的機會都沒有了。
「嗯。」
馬斯特同樣凝視著虛空,那是龐大蝶軀消散之處,也是凱蘭最後存在的地方。
他不知道凱蘭還聽不聽得見……
也許他也沒有想讓凱蘭聽見。
他只是低聲喃喃道:
「凱蘭,無論你曾經做錯過什麼,但在這一刻——父親和家族為你驕傲,人類和帝國也為你自豪。」
但包括馬斯特在內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並沒有時間去緬懷凱蘭,去回憶過去……
因為凱蘭的犧牲並不是結束,而是這場流亡的開始。
隨著龐大蟲軀徹底消散,季昭手中的玉質長劍也被道道流光星鎖纏繞,猶如一方不斷流轉、炸裂、聚合的微型星雲……
看似微小,實則蘊藏著足以扭曲空間、撕裂蒼穹的恐怖力量。
至少對於此刻最靠近季昭的一眾高階精神體而言,他們身上的毛毛和鱗片都是炸開的。
這正是他們精神體受到壓迫,精神海因此動盪不安的表現。
「怎麼了?」
陸曜就蹲坐在季昭身邊。
他無法以人類的樣子出現在虛空當中,所以他只能變成狼,用一雙冷翡翠般的狼眸凝視著少年,試圖洞察他的所有,記住每一個與他相處的瞬間。
然後他就聽季昭道:
「還不夠……」
「什麼不夠?」
「力量還不夠……」
季昭側眸看向狼,眸色難得有些委屈,也有些難過。
他以為他估計得很好的……
可好像還是出了一點小差錯。
果然……
他還是懈怠了。
「差很多嗎?」
陸曜問。
「不多。」
季昭想了想道:
「就億點點吧。」
陸曜:「……」
雖然這一刻的季昭跟以前一樣抽象,可陸曜卻怎麼都笑不出來。
他只是側眸用狼頭蹭了蹭少年道:
「抽我的吧,昭昭。」
「不,不抽你的。」
季昭搖頭,將拒絕陸曜的話說得斬釘截鐵。
「那抽誰的?」
陸曜歪頭,毛耳朵抖抖,讓一隻手還提著劍的少年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抽他們的。」
還沒等陸曜問他為什麼,季昭便理所當然道:
「他們蹭我的車逃命,難道不應該給我付點兒車費嗎?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
眾人:「……」
小陛下。
咱們這可還開著直播呢。
您能不能顧及一下自己的形象,也給大家留條底褲啊?
然而不僅季昭沒給他們留,今天的陸曜也格外得惡劣。
「那我呢?我不也是蹭昭昭的車逃命嗎?我又需要付出什麼作為車費呢?」
「你不需要哦。」
季昭摸摸狼頭。
某一瞬間,陸曜竟覺得少年臉上的笑容都明媚了些許,像驕陽初升時的湖面,閃爍著讓他移不開眼睛的粼粼波光。
他說:
「陸曜,你不需要,也只有你不需要。」
別人都不能白拿我的。
但你可以。
也只有你可以。
情緒決堤有時候只需要一瞬間,如果這一刻的陸曜不是一隻銀狼,而是人身,他一定會在全人類面前哭。
哭得很大聲。
將他以往在人前樹立的所有偉岸形象推翻,變回那個也會哭,也會鬧,也會跟人要糖吃的孩子。
那個從童年便被迫學會承受、成熟、穩重,只能將真實的自我埋藏在內心深處的孩子。
沒有人真正地理解陸曜。
只有季昭。
只有季昭……
即便陸曜跟他比起來並不耀眼,並不強大,陸曜甚至會在某些時候拖他的後腿,讓他為了他而委屈求全……
他依舊會堅定地選擇陸曜。
也許在大部分人眼裡是陸曜接住了季昭,他懂季昭,也願意給予季昭自己的全部,甚至甘願為他俯首。
可只有陸曜自己知道……
是季昭接住了他。
不是他願意給予季昭全部。
而是季昭本身就是他的全部。
於是乎……
在銀狼抑制不住的悲鳴之中,季昭緩緩收回了撫摸狼頭的手,轉而掐訣道:
「諸位,可願將你們的信仰、祈願、力量皆借予我?當然,實在是活夠了想死的話,不借也行。」
眾人:「……」
天知道他們這會兒正一邊擦眼淚,一邊在心裡暗道小陛下是會說話的,明明是幫他們都能說出要搶他們的感覺。
但或許也正是季昭這一刻的輕鬆與幽默,讓無數人在他的引導之下坦然地伸出了雙手。
對於絕大多數普通Beta而言,他們其實真的不知道他們到底能幫到小陛下什麼……
不知道他們的信仰到底有什麼用。
可看著那個抬手為他們擋住無邊黑潮,此刻正單手執劍立在整個星系與所有星艦之前的少年……
就是再鐵石心腸、卑劣下作的人也會為之動容。
因為他們首先是一個人。
哪怕小陛下為的不是他們,他依舊是他們所有人的希望,理應成為他們的信仰。
而這種信仰也在這一刻自每顆心臟中流轉、綻放,凝成一枚枚微小的玉質劍種,如螢火騰空,如星子破土。
劍種從無數星艦飄升而出,尾跡相連,結成千萬條光的河流……
它們在虛空中蜿蜒交錯,像宇宙深處所有星系的旋臂同時甦醒。
每一條都載著不同的光,不同的願,從億萬方向奔涌而來,最終纏繞向季昭手中那柄古樸的玉質長劍。
無數劍種如星砂般傾瀉而下,一粒粒嵌入劍身,與從顧凌星處得來的星光交相輝映,仿佛一整片星海都被封入劍中。
而這樣龐大到浩瀚的力量,也讓曾經手握神兵腳踩日月的季昭手腕發顫,幾乎要握不住手中的蓮劍。
所以他也不再有半分猶豫與停頓,在所有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便動了劍。
這一刻……
他以神蓮化神劍,以此界頂尖空間系強者為祭品,以萬千子民的信仰之力熔鑄星海,撕裂星河……
只為劈開界壁,碾碎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