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眯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酒的滋味,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鄭毅繞到門口,推了一下門。門從裡面閂上了。他從靴筒里抽出短刀,刀尖插進門縫,輕輕地撥動門閂。門閂動了一下,又一下,第三下的時候,門開了。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
他推門進去。
那個男人聽見了門響,抬起頭,酒杯舉在半空中,還沒來得及送到嘴邊。他看見鄭毅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困惑——一個陌生人,大半夜的,出現在他家裡,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喊人,不是跑,而是皺了皺眉,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見過這個人。
「你是誰?」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想得罪人的客氣。
鄭毅把門關上了。
「你姓周?」
「對。周德茂。」他把酒杯放下了,但沒有站起來,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張開著,像是在展示自己手裡沒有武器,「你是來求財的?柜子里有銀子,你拿。值錢的東西在書房,左邊那間屋,你自己去翻。我不叫,不喊,你拿完走人就行。」
鄭毅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
「我不是來偷東西的。」
周德茂的手指動了一下,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來問你幾個問題。」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上下打量了鄭毅一遍。他看見了鄭毅腰間的匕首,看見了靴筒里的短刀,看見了他那雙在北地的風沙里磨礪出來的、沉默而堅硬的眼睛。
「你問。」周德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沒有抖。
「你租下的那片茶山,原來是沈家的。」
周德茂的手終於抖了一下。酒杯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很細的一聲叮響。
「你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沈家的人還沒有死絕。」
周德茂的臉白了。
不是一點一點地白,是一瞬間就白了,像有人把一盞燈在他臉上吹滅了。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個人開始往後縮,椅子腿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你……你是沈家的人?」
「回答我的問題。誰讓你租下那片茶山的?」
周德茂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了門口一眼,又看了窗戶一眼,像是在計算逃跑的路線。但他的身體沒有動,因為他知道——面前這個人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房間裡,就不會給他跑出去的機會。
「沒有人讓我租。」他的聲音開始發緊了,「是我自己要租的。那片茶山位置好,茶樹也是好品種,沈家倒了,茶山空出來了,我出錢租下來,有什麼問題?」
「你從湖州來?」
「不是。我老家在北邊。」
「北邊哪裡?」
周德茂猶豫了一下:「懷州。」
懷州。不算太北,但也不是江南。懷州到湖州,不近,千里迢迢跑到湖州來租一片茶山,不是做生意的正常邏輯。
「你以前認識沈懷遠?」
周德茂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認識。」
「那你認識王家的人?」
周德茂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
「不認識。」
鄭毅看著他,沒有再問。他從腰間拔出匕首,不是對著周德茂,是拿在手裡,低頭看著刀刃。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白色的光,他的指紋清晰地印在刀身上。
「周掌柜,你的左手一直在桌子底下。你摸到了什麼東西?刀?還是什麼暗器?」
周德茂的臉更白了,白得像桌上的白瓷酒杯。
「沒有……我沒有……」
「拿出來。」
周德茂不動。
鄭毅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從桌子底下拽了出來。手裡什麼都沒有,但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小塊碎瓷片——是從酒杯上掰下來的,邊緣鋒利,能割斷人的喉嚨。
鄭毅把碎瓷片拿走了,順手把周德茂從椅子上拽了起來。周德茂比他矮半個頭,被拽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綢袍的下擺勾住了椅子腿,差點絆倒。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恐懼——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你要帶我去哪?」
「城外。」
「去城外做什麼?」
「問你話。」
鄭毅架著他穿過院子,翻過後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周德茂的腿比曹芳還軟,走幾步就要喘一下,鞋底在土路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隻長了四條腿的奇怪的動物。
走了將近半個時辰,鄭毅把他帶到了那片荒田裡。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在月光下像一片灰白色的海。鄭毅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下來,把周德茂往樹下一推。周德茂的後背撞在樹幹上,整個人順著樹幹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喘得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鄭毅蹲下來,跟他平視。
「我再問你一遍。誰讓你租下那片茶山的?」
周德茂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懼,但恐懼的下面壓著一樣東西——是猶豫。他在猶豫要不要說,在猶豫說了會怎樣,不說又會怎樣。
「我說了……你能放過我嗎?」
「看你說什麼。」
周德茂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種認命般的東西。
「是狂刀門。」
鄭毅沒有動。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狂刀門是什麼?」
周德茂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他大概以為「狂刀門」三個字說出來,對面的人就算不嚇得跳起來,至少也該皺一下眉頭。但鄭毅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是在聽一個從來沒聽過的、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名字。
「你……你不知道狂刀門?」
「我應該知道嗎?」
周德茂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狂刀門……是這一帶最大的宗門。不是什么正經門派,說是宗門,其實就是……就是養了一幫打手,替人擺平事情的那種。官府管不了他們,也沒人敢管。」
「有多大?」
「大。湖州、臨安、蘇州,到處都有他們的人。做漕運的、做鹽的、做布匹的,背後多少都有狂刀門的影子。你不跟他們打交道,生意就做不下去。你跟他們打了交道,就別想再脫身。」
鄭毅沉默了片刻。
「沈家跟他們做了什麼生意?」
周德茂低下頭,看著自己兩隻放在膝蓋上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急,像是在害怕鄭毅不信,「我只知道沈家替狂刀門走了一批貨。走的是水路,從湖州到臨安。沈家有船,有倉庫,有人手,沈懷遠在湖州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他比誰都清楚。狂刀門找他走貨,就是因為這個。」
「什麼貨?」
「我真的不知道。」周德茂的嘴唇在發抖,「沒有人知道。那批貨從沈家的碼頭上裝船,到了臨安,卸了貨,然後就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周德茂抬起頭,看著鄭毅。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深深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沈家的人開始死了。」
野草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在低聲議論什麼。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把月光剪成了一塊一塊的碎片,落在兩個人身上,像一件千瘡百孔的袍子。
鄭毅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租下那片茶山,是狂刀門讓你租的?」
周德茂點了點頭。
「他們找到你,說沈家的茶山空出來了,讓你去租下來。租金狂刀門出,茶山的收成歸你,你什麼都不用干,就是掛個名。你在湖州有了產業,就成了湖州人,就不會有人問你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來這裡。」
鄭毅的目光落在周德茂臉上,像兩把釘子,把他釘在那裡。
「你不是來租茶山的。你是狂刀門派來洗地的。沈家倒了一個外地人,頂上去,這樣外人看來,就只是生意場上你爭我奪,不是什麼滅門慘案。」
周德茂沒有否認。他只是低下頭,看著地上的野草,沉默了很久。
「他們跟我說,就是掛個名。不會有事的。」
「你信了。」
「我信了。我不信又能怎樣?」周德茂的聲音忽然高了一瞬,又立刻壓了下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疼得叫了一聲,又趕緊把自己的嘴捂上了,「狂刀門找到你,你要麼點頭,要麼死。沒有第三條路。」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你以為我想來湖州?我在懷州做了十幾年的布匹生意,雖然不大,但日子過得下去。狂刀門的人找到我的時候,我沒有答應。第二天,我倉庫里燒了一把火,把半年的存貨全燒了。第三天,我兒子在上學的路上被人打了,腿斷了,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第四天,我點了頭。」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地,一滴一滴地,落在野草的葉子上,從葉子上滑下去,掉在泥土裡。
「他們讓我來湖州租茶山,說最多兩年,等風頭過了就讓我回去。他們給了我銀子,給了我鋪面,給了我一個在湖州的身份。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活著,只要姓周,只要在那片茶山上待著。」
他忽然抓住了鄭毅的袖子,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永遠都回不去了。等風頭過了,他們不會讓我回去的。他們會讓我繼續待在這裡,或者去下一個地方,租下一片地,姓另一個姓,做另一個不是我的我。直到有一天,他們不再需要我了。」
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撿都撿不起來。
「到時候,我會和沈懷遠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野草在風裡彎下了腰,又直起來,又彎下去,像是在不停地鞠躬,又像是在不停地磕頭。
鄭毅看著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沈家走的那批貨,你知道是什麼嗎?」
周德茂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很無力。
「不知道。但我聽說過一件事——沈家出事之前半個月,沈懷遠去找過一個人。那個人不是做生意的,是個書生,在湖州城裡開了一間很小的書坊,賣些舊書、文房四寶什麼的。沈懷遠跟他沒有什麼生意往來,但他去找了那個人兩次。第二次去的時候,帶了一個包袱。」
鄭毅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個書生叫什麼?」
「姓顧,叫顧什麼……我記不清了。他的書坊在城東的一條小巷子裡,叫『拾文齋』,很小的門面,不注意看根本找不到。」
周德茂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靠在樹幹上,仰著頭,看著頭頂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圓,很亮,照得他滿臉都是慘白的光。
「我所知道的,都說了。」他轉過頭,看著鄭毅,「你殺了我吧。」
鄭毅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我不殺你。」
周德茂愣了一下。
「你回去之後,就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你還做你的周掌柜,還租你的茶山,還收你的茶葉。狂刀門問起來,你就說今晚什麼都沒發生,你睡了一覺,什麼都不知道。」
周德茂瞪大了眼睛。
「你……你不怕我去報信?」
「你不敢。」鄭毅的聲音不大,但很肯定,「你去報信,狂刀門就會問你——那個人是誰?你怎麼被他抓走的?你跟他說了什麼?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變成你自己的罪證。狂刀門不會放過沈家的知情人,更不會放過一個連自己的嘴都管不住的人。」
周德茂的嘴張著,又合上了。
「你今晚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聽到。」鄭毅轉過身,朝荒田深處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你兒子在懷州的腿,是狂刀門打斷的。你確定要在這種人手下當一輩子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