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乘風原本以為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直到他積蓄了力量,給家人報仇,給楚月禪報仇。
然後……
當那道玄色身影反手一掌拍碎了他的復仇夢!
看清對方的臉後,他只覺得對方陰魂不散,好像在針對自己似的。
於是,他果斷地拉著雲憐汐連轉身就跑。
跑進後山密林時雲憐汐還想回頭,他抓住她的手腕,在鎮武衛的刀光追到身後的前一刻雙雙墜入暗河。
黑暗中他只記得一張臉……那個從斷崖上被推下來的少年。他殺了聖女,帶著朝廷鷹犬上山滅門!
至於那個玄袍身影,暫時不提也罷。
用這種人當做目標,壓力還是太大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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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噼啪響了一下,雲憐汐靠在衛乘風肩上,蒼白的臉上還有淚痕未乾。
衛乘風把那張臉的事告訴了她。
雲憐汐咬緊了嘴唇,這個本來與世無爭的白蓮道掌門之女此刻滿眼通紅。
兩人同仇敵愾,在極度憤怒的催化下又同病相憐、惺惺相惜。
篝火將兩道人影揉成一團投在石壁上,隨後便是皮肉生發、泉水叮咚的靡靡之音。
許久許久之後,聲音才漸漸停歇。
幾天後,療好傷但面色卻比之前更加蒼白的衛乘風,帶著雲憐汐站在山谷出口,回望白蓮山方向。
那座秀麗的山峰已經燒成焦黑的白地,山頂還在冒餘燼的青煙。
他看了片刻,轉身朝南疆方向而去。
雲憐汐跟在他身後,臉色紅潤,就連身體都似乎豐腴了幾分。
……
鎮武司衙門。
季蒼坐在案後,手裡翻著一份剛從南疆送來的線報。
蠟封上蓋著鎮武司暗樁的魚紋印,封皮被南疆潮熱的天氣捂得微微發軟。
他拆開掃了一眼。
亡命塢窩藏朝廷逃犯若干,有名有姓的列了上百個,底下還附了一行小字:
另有不明身份者若干,疑似白蓮道餘孽。
這本是一份尋常的例行匯報。
南疆的問題由來已久,久到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都懶得再提。
季蒼把信紙擱在案上,手指在「亡命塢」三個字上敲了一下。
這天下本沒有亡命塢。
有的只是南疆蠱族。
蠱族是南方瘴氣濕熱地區土生土長的原住民,祖祖輩輩活在大山深處。
那裡山高林密,遍地毒蟲,種不了幾畝像樣的莊稼。
蠱族人靠山吃山,獵蛇蟲、采草藥、養蠱蟲,偶爾客串強盜出山搶糧。
中原王朝換了好幾茬,每一茬都派兵剿過,每一茬都剿不乾淨。
那地方的地形太邪了,大軍開進去,瘴氣先放倒一半,毒蟲再咬廢兩成,最後能拿刀跟蠱族戰士對砍的剩不下幾個。
情況一直持續到大夏高祖一統天下。
高祖是個不信邪的狠人,親自帶兵殺進南疆,打算徹底蕩平蠱族。
大軍一路打進去,摧城拔寨,勢如破竹,直到深山裡蹦出三個蠱族老祖。
那三個老東西雖然打不過高祖,但善用蠱蟲毒藥,蛇蟲鼠蟻層出不窮,配合南疆的瘴氣地形,硬生生把高祖拖進了僵持戰。
士卒們在瘴氣里泡了整整一個雨季,病死的人比戰死的還多。
高祖咬著牙退了兵,臨走前指著南疆的山頭撂了句狠話。
那句話後來被寫進了大夏的國史,但……南疆終究沒有再被征討過。
自此,蠱族成了大夏版圖上的一根刺。
因為大夏管不到,南疆慢慢變成了法外之徒的天堂。
在中原犯了事逃命而來的惡徒,犯了案無處可去的亡命武者,被各大門派追殺的叛徒,被朝廷通緝的江洋大盜……
一個接一個往南疆跑。
人多了就聚成了寨,寨多了就並成了塢,最後塢成了城。
亡命塢。
一個匯集了天下邪魔外道武者的三不管地帶。
跟這群人比起來,剛被鎮武司滅了門的白蓮道都顯得淳樸了幾分。
鎮武司以鎮壓天下違法亂紀之武者、護大夏百姓安居樂業為使命,自然持續關注著亡命塢的動向。
只是今天這份例行情報,遇到了不一樣的處理方式。
季蒼看完信紙,把它重新疊好壓在案角。
他召來一個值守的鎮武衛,把一塊調兵令牌放在案頭。
「傳令,所有在京城未出任務的鎮武司人員,隨本侯去一趟南疆。」
鎮武衛雙手捧過令牌,低頭領命,轉身快步出門。
季蒼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敞開的門扇,越過京城層層疊疊的灰瓦屋檐,越過南方連綿起伏的山脈。
眼底映著極遠處某個模糊的輪廓,意味深長一笑。
……
南疆,亡命塢。
回雁樓的酒旗歪歪扭扭地掛在三樓欄杆上,被南疆悶熱的江風吹得一搖一晃。
酒旗底下,衛乘風正把一隻粗陶酒碗往嘴裡倒。
酒液順著下巴淌進領口,滴在桌面上暈開幾團暗色的酒漬。
他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磕,嗓子眼裡擠出長長一口帶著酒味的氣。
自從幾個月前從白蓮山一路奔逃到南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痛快地灌過酒了。
身旁坐著雲憐汐,對面坐著一個留小鬍鬚的中年男人。
那人頭戴一頂半舊不新的方巾,麵皮焦黃,顴骨高聳,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鬍隨著笑聲一抖一抖。
身形削瘦,肩胛骨把青布衫撐出兩個尖角,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每次笑起來眼角就擠出幾道深紋。
此人姓單,名孤鶴,江湖人送外號「花間鶴」。
淫賊一個,因姦淫少女被朝廷通緝,才逃到這亡命塢來。
此刻,他正與衛乘風舉杯,放聲大笑時露出一口被茶漬染黃的牙齒。
笑聲歇下去時,他借著擦嘴的動作,目光從雲憐汐的臉滑到腰際,眼底壓著一絲隱晦的欲望。
像蛇吐信子,探了一下又縮回去。
雲憐汐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
她往衛乘風身邊靠了靠,面上強壓著心頭的不爽,假裝沒看到那雙三角眼裡赤裸裸的冒犯。
這人畢竟是他當成兄弟對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