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蓮峰西側。
程鐵山單手持陌刀,沿著陡峭的崖壁往上推進。
身後跟著一隊陌刀手,刀陣已成。
白虎屬金,鋒銳無匹,他一路砍上去,沿途攔住他的白蓮道弟子連他一刀都接不住。
陌刀劈落時刀刃上白芒暴吐,刀罡所至,山石炸裂,草木摧折。
他推進得最快,最先撞上了白蓮道布置在西線的守山力量。
那是三個白髮老者,盤坐在西峰一處石台上,周身繚繞著詭異的青色煙霧。
三人中間擺著一隻銅爐,爐中青煙裊裊,煙霧裡隱約有無數扭曲的人臉在無聲嚎叫。
這是白蓮道的護法長老,修的是一門極邪門的功法,以活人精血煉煙,煙氣可迷人心智。
程鐵山陌刀橫在身前,刀鋒上白芒吞吐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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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的老者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他的嘴唇沒有動,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同時灌進程鐵山耳中……
沙啞、緩慢、帶著嘲弄。
蒼老的聲音像砂紙擦過鐵鏽:
「年紀輕輕便能修到宗師,殊為不易。」
「何必為朝廷做走狗,白白折在此處?」
「聒噪。」
程鐵山雙手握刀,踏前一步。
陌刀劈落,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就是一刀,從上往下,直直地劈下去。
刀罡白芒暴吐數尺,將青煙從中間一分為二。
三個老者同時出掌,六隻枯瘦如雞爪的手掌拍在刀面上。
鐺!!!
火星四濺。
程鐵山倒退數步,靴跟在石台上犁出兩道深溝,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那三個老者的青煙重新聚攏,居中那人眼神挑釁:
「就這?」
……
白蓮峰北側,蕭破扛著方天畫戟大步闖入一片松林。
松林里霧氣極濃,稠得像是攪不開的米湯,伸手不見五指。
他單手握住戟杆,閉上眼,聽風。
霧氣中忽然傳來極細的破空聲!
蕭破嘴角往上一扯,方天畫戟橫掃而出,戟刃上的氣勁捲起一道罡風,將霧氣撕開一條豁口。
他終於看清了。
霧裡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面容清癯,像個教書先生。
但此人腳邊躺著七八個鎮武衛,個個七竅流血,面色發青。
教書先生背著手站在霧裡,表情寡淡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蕭破把方天畫戟往地上一頓,戟尾碎石迸濺,咧嘴笑道:
「裝神弄鬼,來與我一戰!」
教書先生抬起一隻手。
霧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這次更濃,濃到連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
「這霧太厚了,看不清路……不如早早退散,還能有一線生機。」
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惑心霧。
白蓮道標誌性的武道殺器。
以惑神草、迷魂花、忘川水三種劇毒之物煉製而成。
武者一旦吸入,輕則幻覺叢生敵友不分,重則心智盡毀永墮癲狂。
蕭破屏住呼吸,方天畫戟在周身掄出一道密不透風的罡牆。
霧氣被撕成無數碎片,但每一片碎片裡都有一張臉……
他自己的臉,扭曲的、狂笑的、哭泣的,從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撲。
教書先生站在霧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失望:
「大夏宗師?不過如此。」
……
白蓮峰南側。
殷赤衣提著長槍飛檐走壁,身法快得像一團火。
她沒帶隨從,也不等人接應,直接翻過了南峰的院牆。
牆後是一片詭異的花圃,種滿了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
有些花的花瓣是血肉的顏色,花蕊里伸出一根根細如血管的觸鬚。
花圃正中央坐著一個身穿大紅嫁衣的女人,正對著一面銅鏡梳頭。
梳子划過頭皮,帶下幾根長發,她把那些頭髮一根一根放在膝上,動作極慢,極認真。
殷赤衣落在花圃邊緣,槍尖指向那個女人:
「此地已被鎮武司合圍,束手就擒,饒你一命。」
紅衣女人沒有抬頭。
她把梳子放在銅鏡邊上,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然後伸手摘下一旁花圃里一朵血肉色的花朵插在鬢角。
花瓣貼在太陽穴上,觸鬚慢慢蠕動,嵌進皮膚,她的臉上露出一個滿足的笑意。
「你看……我美嗎?」
她的聲音又甜又膩,混著花圃里腐爛的甜香。
「不知死活。」
殷赤衣長槍一抖,槍尖在空中劃出五道槍花。
五朵槍花封死了紅衣女人所有退路,槍尖上的氣勁灼熱如火,這是她的家傳絕學。
火鳳五擊。
槍尖刺到女人身前三尺處便再難寸進,像是刺進了一團無形的淤泥。
紅衣女人終於抬起頭,插滿花朵的臉上只有一層漠然的厭倦。
「好好坐下說說話多好……非要打一架嗎?」
……
白蓮峰東側。
童岳提著兩柄金瓜錘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沒有御空飛掠,也沒有放出宗師的氣場掃蕩山道,只是一階一階地往上爬。
錘頭偶爾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沉的悶響,將堅硬的青石階面砸出細密的裂紋。
東峰的山道兩側鑿滿了石窟,窟中供奉著白蓮道歷代先祖的邪異塑像。
有的三頭六臂,有的沒有面孔,有的渾身長滿了張開的嘴。
石窟深處的陰影里,一個骨瘦如柴的老人正盤坐在一尊半毀的塑像前面。
他的僧袍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身上掛滿骨飾,每一塊骨頭都是從不同的人身上取下來的。
童岳在石階上停住腳步,抬頭看著那個老人,皺了皺眉:
「白蓮妖人?」
明明是疑問的話語,卻被他說出了肯定的語氣。
老人從蒲團上滑下來,赤腳踩在石階上。
他歪頭打量童岳,目光先落在那兩柄不起眼的金瓜錘上,然後落在少年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
嘴角終於動了一下,往兩邊慢慢扯開。
呲啦——
嘴巴越扯越開……
一直到耳根……
仿佛要把整張臉撕成兩半!
「這么小的年紀就被送上山來送死。」
「朝廷的走狗,都是這樣消耗的嗎?」
童岳不再說話,雙錘同時砸落。
老人身上的骨飾同時亮起來。
每一塊骨頭都發出一聲尖嘯,聲音疊加在一起,像上百個冤魂同時嚎哭。
聲波凝成實質,東峰的林木攔腰折斷,狂風中碎石如暴雨般傾瀉。
煙塵散盡,童岳拄著雙錘單膝跪地,嘴角溢出一絲血線。
他把血擦在肩膀上擦乾淨了,然後拎起雙錘重新站起來。
……
山道漫長。
季蒼帶著季延年穿過松林、越過溪澗、翻過石台。
白蓮道的山道上,沿途散落著被擊倒的白蓮道弟子,兵器碎裂的殘片。
漫山遍野的奇花異草被踐踏後釋放出濃烈的腐臭味,幾處山寺門前的妖異壁畫在餘震中仍黏著石壁沒有崩落。
季延年跟在父親身後繞過一處已被轟塌的禪院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堵殘存的壁面。
畫面上是個沒有面孔的女子在對鏡梳頭,整面牆大半已經碎裂在地上,只余那面銅鏡還嵌在殘壁中,鏡面映著他回過頭來的側臉。
再抬頭。
山門……
終於出現在石階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