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個世界……」
季蒼睜開眼。
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頂帥帳之中。
牛皮大帳撐出四方規矩的天地,粗如兒臂的牛油巨燭在四角銅架上燒得噼啪作響,火光將帳內映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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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的帥案是整塊鐵力木劈成的,長近丈許。
案面鋪著一張完整的白虎皮,虎頭伏在案角,眼眶裡鑲著兩顆墨玉,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案上攤著半幅羊皮地圖,圖角用玄鐵鎮紙壓住,鎮紙上鑄著「神武」二字。
筆畫深峻,凹槽里仿佛嵌著陳年乾涸的血痕。
他靠在椅背上。
那把椅子是整塊烏木雕的,椅背鏤空雕著一隻展翅的玄鷹,雙翼正好托住他的肩胛。
身上是玄色錦袍,袖口和領緣壓著暗金雲紋,腰間束一條三指寬的犀角帶,帶扣是一整塊未經打磨的墨玉,質地粗獷冷硬。
旁邊架上橫著一柄方天畫戟,寒光四射,殺氣四溢。
季蒼抬起手,這雙手骨節分明,虎口和指腹覆著層疊的舊繭。
「有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翻過來看了看手背。
「這個世界,竟然還有『我』的存在。」
說罷,他換了個慵懶的姿勢,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隨手一拘。
旁邊虛空中漂浮的劇情光球飛過來,懸在他掌心上三寸處。
五指一合,光球碎裂,無數光點碎片化成一道細長的數據流,直接灌入識海。
劇情開始浮現。
江湖兒女江湖老,恩怨情仇幾時休。
三尺青鋒斬不斷,一壺濁酒又從頭。
這是個少年奮起反抗魔道巨擘的故事。
一夜之間,衛家滿門被屠。
少年衛乘風從高門大戶的大少爺變成了流落街頭的小乞丐,身負血海深仇卻連仇人是誰都不清楚。
但天無絕人之路,他在乞丐堆里摸爬滾打時偶然救下一位少女。
少女笑容明媚如三春桃花,纏著他說要報恩。
「我叔叔可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劍客,有什麼事儘管包在我身上。」
衛乘風想到自己背負的血仇,不願牽連她,忍痛離去。
自此之後,魔教聖女、南疆少女、道宗道子、佛門佛子、神機門少門主,各色武林少俠都出現在他身邊。
少年站在眾人面前,握緊拳頭,高聲道:
「你我心懷情義,牽塵緣羈絆,同心共赴,誅滅魔頭。」
簡而言之……
「用愛與羈絆,發出致命一擊吧!」
……
季蒼眨了眨眼。
【當前污染度:66%】
【目標污染度:15%】
手指在鐵力木案面上輕敲兩下。
咚……咚……
「普通的人物、普通的故事,污染度也不高。」
他對著跳動的燭火自言自語。
「這也值得我來一趟?」
手指敲到第三下時。
一縷萬界通行的道則自時空長河之上垂落,無聲無息地浮上心頭:
罷了,來都來了。
「嗯……那行吧……」
「那便看看有什麼操作空間吧。」
他從烏木椅上起身,玄色錦袍的下擺掃過白虎皮的尾梢。
帳簾掀開半幅,外面是連營的燈火和巡邏士卒的鎧甲反光。
夜風灌進來,吹得銅架上的牛油巨燭齊齊晃了一下。
他背對帳簾而立,牆上那柄方天畫戟被燭光拉出一道狹長的暗影,壓在整張羊皮地圖上。
……
大夏,京城。
湖心亭。
風從竹林里穿過,帶起一陣細密的簌簌聲。
幾叢紫竹斜斜探出岸邊,影子落在湖面上碎成千萬片。
亭中一張紫檀小案,案上一隻青瓷茶盞,盞中碧色茶湯澄澈如玉。
爐中的龍涎香還有半寸來長,香灰白如初雪,煙直直地升上去,被湖風吹散。
少年大約十六歲模樣。
一襲月白長衫,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袖口壓著暗紋銀邊,腰間掛一枚羊脂白玉佩。
他的眉骨生得高,眼窩微凹,鼻樑挺直如削,嘴唇極薄,整張臉還帶著少年人未完全長開的清朗。
手指按在書頁上,指尖乾淨,指甲修剪得極短。
他在讀一本舊版的地方志,翻頁不快,每一頁都從頭到尾看完,偶爾停下來端起茶盞抿一口。
岸上快步走來一個人。
步子急卻落地極穩,到了亭外階下便收住,低頭垂手。
來人是府中老管事,在侯府當差多年。
「小侯爺。」他壓低聲音,「事情已布置妥當。」
少年沒有抬頭。
書頁又翻過一張,紙面在指腹下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風從竹林里穿過來,掠過湖面時裹著水汽的清涼,把他鬢角碎發吹得微動。
又過了好一陣,看完了那一章他才將書合上擱在案邊,手伸出去。
老管事將密報遞上。
少年展開看了一遍,從頭到尾,然後重新疊好,壓在茶盞旁邊。
「處理乾淨就行。」
他把目光從密報上收回來,重新拿起書,看向一旁那個肉山一般的恐怖身影。
「麻煩鄭叔走一趟了。」
被叫做鄭叔的男人立刻低頭應諾。
鄭叔,侯府第一高手,身形龐大卻行動無聲。
臉上的橫肉堆疊間擠出一雙極小的眼睛,那雙眼看向少年時滿溢著信服與欣賞:
太像侯爺了,一樣的沉靜,一樣的狠辣。
連看完信先擱在一邊繼續喝茶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肉山般的身影轉身邁步。
亭子外沿的積塵被震得浮起極細的微沫,石階在一股巨大的震顫中嗡嗡低鳴。
砰砰砰的聲響沿著石徑一路遠去,竹枝在餘震里輕輕搖晃。
亭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少年繼續讀書,爐中的龍涎香又短了一小截,香灰落在白瓷碟里。
書頁翻過一章又一章,湖面上起了細碎的金光。
太陽正在西斜。
……
幾天後。
幽州。
衛家府邸坐落在幽州城最好的地段,四進宅院,門前兩座石獅,門楣上掛著御賜的匾額,上書「忠義傳家」。
今夜那匾額被火光照得通紅。
黑衣人翻牆而入,像一群無聲的夜鴉。
第一批倒下的是守在前院的兩個護院,尚未拔刀便被射死在廊柱下。
第二批倒下的是聞聲衝出來的衛家子弟,刀都沒來得及拔就被砍翻在門檻上。
一個衛家少年被嚇得腿軟,癱在地上衝著那些四面八方湧來的黑影哭號爹娘。
下一瞬便被兜頭劈成兩半!
衛家的護院頭領是個老鏢師出身,提一柄潑風大刀,領幾個有血性的家丁守在正廳門前,拼死擋了一刻鐘。
他的大刀斷成兩截,斷刀插在台階縫裡,人靠在柱子上,身上中了十幾箭,死不瞑目。
衛老爺子拄著劍站在正廳匾額下,鬚髮皆張,吼聲如雷:
「殺!衝出去,能活一個是一個!」
黑衣人一層一層往府邸深處推,刀口從門房一路抹到後院。
屍身交疊,倒在大廳前石板路上、倒在後院曲廊間、倒在花廳窗欞下……
壓平了花圃里開得正盛幾簇墨菊。
火把被扔在廂房的柴堆上,火苗順著紗帳往上爬,把窗紙映成金紅色。
府里養的幾隻畫眉在籠子裡撲棱撲棱亂撞,籠子被火舌舔到,鳥叫了兩聲便同籠架一起化為灰燼。
幾個不肯鬆手的家生子攔在內院門口,被一刀一個剁翻在石階下,手指還死死攥著門框上的銅環不放。
一個老僕背著包袱從偏院屋裡跑出來,只往外沖了幾步便被箭矢釘在影壁上。
中院正廳。
衛家家主橫刀立在階前,身後是他最後的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火光映在他臉上,青色的絡腮鬍沾著血跡,身上的錦袍已經被刀鋒劃開好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他回頭看了身後那些人一眼,然後轉過身,提刀,往階下衝去。
然而……
他並未成功衝到階下。
箭雨從三個方向同時落下。
衛家家主跪在台階上,鬼頭刀拄在石板縫裡撐著上半身,抬走時臉被劈歪了,肩胛縫裡還插著半截斷箭。
剩下的衛家子弟一個接一個倒下。
刀口補上來的速度太快,快到一個衛家小姐還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便被踩住了手指,劍尖從背後透過來。
整個府邸都透著一股生機斷絕的大恐怖。
若是有精通數算的人在此,定能看到這滿目的黑紅死氣之中,竟然詭異的夾雜了一絲沖天而起的金色氣運。
……